作者:五月不行
银发少女的呼吸甚至都控制住了,让自己这一侧的胸腔起伏幅度尽可能小。
免得因为呼吸产生的微弱气流,干扰到即将入睡的人对倒向方向的判断。
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结果灰色的脑袋倒向了另一边,靠在了座椅靠背的左侧扶手上。
离夏洛特的肩膀远了整整一个头的距离。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青年下意识地不想给身边的人造成负担。
毕竟上次来的时候靠了一路,走之前夏洛特的肩膀一直很酸,虽然少女绝对不会承认,所以这次选了另一边。
夏洛特·福尔摩斯看着那颗靠在左侧扶手上的灰色脑袋,棒棒糖的转速归零了。
有些……不对。
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金鱼靠在哪里是金鱼的自由。
肩膀被不被靠到,和任何结论都无关。方向的选择,仅仅取决于疲劳状态下颈椎的自然偏转角度,以及座椅扶手的高度差,这属于纯粹的物理学问题。
绝对和别的无关。
但银发少女的目光,还是死死盯着金鱼。
灰色的头发因为睡眠中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后颈露出了一小截。领口因为侧歪的姿势,往一边扯了一些。
夏洛特这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转回去,翻开纸页继续看歌词。
但翻页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那声音和咬碎棒棒糖的动静有些像。
“夏洛特,把本子给我看看。”迈克罗夫特忽然开口了。
银发少女往右侧那颗睡着的人的方向瞟了一下,确认金鱼没有被说话声吵醒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你小声一点。”
迈克罗夫特眨了一下眼睛。
好吧。
于是大英帝国本身,把声音压到了一个在唐宁街会议室里,大概只有坐在最前排的人才能听到的音量。
“请问能否把华生先生写给您的那几页纸,借我过目一下?亲爱的夏洛特·福尔摩斯小姐。”
“不给。”
迈克罗夫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但作为一个经营了整个大英帝国政治体系的男人,他当然不会被一句“不给”就打发了。
于是,他打算启动那套经过多年验证、专门用来对付自家妹妹的老办法,嘲讽激将法。
先贬低对方对夏洛特的重要性,再质疑夏洛特的需要性,最后用一句精心设计的言语,逼迫少女为了证明自己的逻辑判断是正确的,而主动交出物品。
这套方法论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未失手。
“夏洛特,以企鹅的文学素养……”
“金鱼是写给我的,因此谁也不给看。”
最朴素的所有权声明。
简单到迈克罗夫特的整套话术体系里,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绕过去的切入点。因为他没办法反驳“这是别人写给我的,所以不给你看”这个前提。
“好吧。”
迈克罗夫特很识趣地放弃了,把涌到嗓子眼的一大段策略方案全部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来掩饰嘴角正在失控上扬的弧度。
“那探索集什么时候看?”
“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
“自有安排就是自有安排。”夏洛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冷淡、还是懒得解释的腔调,“我不需要向你报告我的时间表,迈克罗夫特。”
迈克罗夫特又被堵了,于是安安静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窗外的云层在变化,飞机已经飞过了北海的中段。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夏洛特放在桌上的那几页纸的边缘上。
阳光把纸边照得透亮,隐约能看到背面有字透过来,但看不清。
迈克罗夫特看着那条光带,然后看着睡着的灰色脑袋,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夏洛特。”
“嗯。”
“如果有朝一日,他被认定是犯人了,你会怎么办?”
“没有这种可能。”夏洛特的回答来得很快。
“万一呢?”
“不存在万一。”
“假设。”
“福尔摩斯不做假设。”
“那就当是一道思维实验。”迈克罗夫特看看妹妹的侧脸,“如果有一天,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苏格兰场来抓人了,法庭开庭了,陪审团做出了有罪裁定……”
“那说明所有的证据都是伪造的。”
夏洛特打断了迈克罗夫特的假设。
“证据可以伪造,证词可以收买,法庭可以被操纵。如果所有的东西都指向金鱼的话,那就只能说明是被人栽赃嫁祸了。显然。”
“以及,我对于法律并不在乎。”
“显然?”
“当然。”少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金鱼不会犯罪,这是公理。犯罪了也是有原因的,这个不需要证明。”
“所有和这个公理矛盾的证据都是伪证,找出伪证的来源然后拆掉它就行了。这是我作为咨询侦探保护助手的基本功。”
迈克罗夫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以逻辑和理性为信条的高功能反社会人格者,居然会把“一个人不会犯罪”这种完全无法被逻辑证明的判断,当成公理来使用。
公理的定义是什么?
不需要被证明,就可以直接使用的真理。
也就是说,在夏洛特·福尔摩斯的逻辑体系里,“金鱼是好的”这件事,已经被提升到了和“一加一等于二”同一个层级的位置上。
这大概是夏洛特·福尔摩斯能够给出的最高级别的信任了。
比显然更高,比无所谓更高,比跨越更高。
迈克罗夫特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想看到的已经看到了。至于欧若斯的每月允许一日出行对夏洛特也是个大惊喜,也不知道之后企鹅会不会告诉她,反正自己不说就是了。
但其实,夏洛特说完那段话之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个画面。
之前在破“嫌疑人X的献身”案中途遇到的007说过,在圣诞夜后和各国情报人员联络的时候讨论过了,连迈克罗夫特也觉得自己可以揭露新大陆犯罪组织幕后那个“不需要名字的人”的真名和身份。
说起来,一个连可伦坡和奎因都无法对付的犯罪分子,如果有朝一日那个无名之人对金鱼栽赃嫁祸的话,自己能不能揭露呢?
银发少女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大概是因为迈克罗夫特刚才问的那句“如果金鱼被认定是犯人了”。
这个假设虽然被自己用公理驳回了,但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这个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问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夏洛特明白迈克罗夫特的潜台词,是让自己知晓什么。
自己早已经有了准备,不然也不会打算在明天做那件事。但少女还是想到了这样的众多可能。
而在所有可能中,能够把栽赃嫁祸做到连苏格兰场、法庭、陪审团全部都被骗过去的程度,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一个级别的犯罪者能做到。
如果那样的人把矛头对准了金鱼……
夏洛特·福尔摩斯的棒棒糖换了一边。
既然连可伦坡和奎因都做不到的事,在迈克罗夫特看来自己早晚可以做到,那么反过来说,如果那个无名之人敢对金鱼出手的话,其实问题不大。
因为金鱼在自己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说到底,咨询侦探会在所有的证据指向助手之前,就先一步找到伪证的来源,并拆掉它。
这是自己该做的事。
也是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
银发少女看了一会儿旁边安安静静睡着的脑袋,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那几页歌词。
没错,在自己身边的金鱼,绝对会比在欧若斯身边的更加安全。
夏洛特·福尔摩斯对此有这个绝对的自信。
毕竟,这是公理。
第199章 大福:我培养出一个
早上六点二十八分。
贝克街221B,二楼,夏洛特的卧室。
窗帘还没拉开,房间笼罩在灰蓝色的暗光里,一旁的正装外套因为没人穿,显得有些寂寞。
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的夏洛特·福尔摩斯侧躺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莓棒棒糖。
她睁着眼睛,耳朵捕捉着贝克街221B的每一丝动静。
自从昨天傍晚回到贝克街,哈德森太太就很好奇两人怎么提前回来了,毕竟说好的半个月,结果一周就回了。
卢西安的解释是事发突然,行程调整。
夏洛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里含着棒棒糖,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哈德森太太站在楼下,看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的背影,总觉得虽然提前回来了,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也可能什么都没变,只是老太太的直觉。
不过老太太的直觉,在大多数时候比苏格兰场的调查报告还准。
金鱼起床的时间是六点四十。
还有十二分钟。
银发少女完全可以不必这么早就醒来,闹钟又不是不能用,甚至连闹钟都不需要,毕竟福尔摩斯的生物钟无比准确。
六点三十九分起床走到门口,刚好在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和金鱼在走廊上碰到。
明明精确到秒才是最高效的方案。
可夏洛特·福尔摩斯还是在六点二十八分就已经睁开了眼。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根本就没有睡着。
可能是从凌晨三点之后,就一直处于这种似睡非睡的状态。
大脑的一部分在休息,另一部分在监听贝克街221B可能发生的所有声音。
时间很快到了六点四十分,因为夏洛特听到了金鱼开门的声音。
金鱼下楼梯的脚步声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听起来让人觉得安心。
这个判断没有任何逻辑支撑。
纯粹是……嗯,就是那样。
夏洛特从床上坐了起来。
海蓝色真丝睡袍的领口因为一晚上的翻身歪到了一侧,露出了锁骨和肩膀交界处的一小片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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