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当灰发青年用全名叫出第三遍时,少女的声音终于停了。
暴雨还在下,但卢西安觉得整个世界好像安静了很多。
大概是因为那些话停下来之后,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了雨声和呼吸声。
而当雨声和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时,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边安静地待着。
“你说了一大堆,但有一样东西说漏了。”
“……什么?”
“你这几天虽然一直在演绎夏洛特,但本质上没有好好演吧。”
欧若斯没有说话,但环在青年腰上的手臂却收紧了一下。
“因为你并不是她啊。”
灰发青年的声音在暴雨里反而变得比雨声更清楚了。
“你就是你自己,欧若斯·福尔摩斯。”
“还有一件事,从谢林福德的第一天到现在,你有没有注意到,我从来没有叫过你夏洛特?”
欧若斯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完全停滞了。
她回想了一下,从谢林福德的第一天到现在,每一次小鱼开口的时候,用的都是“你”,或者直接省略了称呼。
卢西安叫真正的夏洛特·福尔摩斯时,从来都是直接叫“夏洛特”。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分清了。
他用了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称呼的区别,在一次都没有拆穿的前提下,给出了一个无声的信号。
我知道你不是夏洛特。
但我也没有因此远离你。
欧若斯的头发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一直在往下流。
她的脸依然埋在灰发青年的后背上,但埋得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天下午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已经被暴雨冲得模糊的海岸线上。
“我一直想不通这种熟悉感是从哪来的,直到迈克罗夫特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暴雨在悬崖边上哗哗地下着,北海的浪声从很远的下方传上来。
“当年你和我玩过过家家吧,欧若斯·福尔摩斯。”
“八岁的时候。虽然现在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但那种感觉一直都在。”
灰发青年微微歪了一下头。
“所以我才会对你有那种说不清来源的熟悉感,对吗?”
少女把脸从灰发青年的后背上慢慢抬了起来,松开了手。
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
被雨水冲刷过后的面容干净得像是刚刚被洗涤过一样,那双青蓝色的眼睛里,从来就只有一个人。
“所以我想保护的不只是夏洛特·福尔摩斯,也有你,欧若斯·福尔摩斯。”
“你无需成为夏洛特·福尔摩斯。”
灰发青年转过身来,面朝着那双青蓝色的眼睛。
雨水从两人之间流过,在悬崖边的碎石上汇成了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最终流向了北海。
“你就是你自己,我肯定会接受的。”
……
在只受小鱼左右的、惊涛骇浪般的情感中,欧若斯不禁这样想道。
世上的一切都是无所谓的。
她不在意,也无法理解。
一切都存在着,但没有什么东西是会真正接纳自己的。
若是一直如此的话,那么少女想必会这样度过一生吧。
和世间的一切都有着隔阂,就像一面朝里推不开、朝外也推不开的玻璃门。
站在门的哪一边都看得见对面,但永远走不过去。
一个从出生起就站在所有人都够不到的高度上的孩子,向下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
因为高到云层挡住了视线。
声音传上去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没有意义的回音。
地面上的人即使在喊什么,到了耳朵里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震动。
像是隔了几堵墙之后传过来,连频率都已经失真的噪声。
一个人没办法失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但同样也没办法知道自己缺少一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欧若斯只是觉得,一种大概全世界都是这样的空。
这就是人生,就是活着的全部内容。
呼吸,进食,思考,再呼吸,再进食,再思考。
循环往复直到身体停止运转,中间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东西。
至少在还未遇到小鱼的那个欧若斯看来,是这样的。
直到遇到了那个灰色的男孩子。
从那以后,空的地方有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开始长出了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也不需要知道叫什么。
只知道不想让它消失。
而这一次,截止到黑犬袭来之前,欧若斯已经在和姐姐的较量中做出了真心的认输。
小鱼选了夏洛特,这是事实,无法反驳也不需要反驳。
哪怕再也见不到了,黑发少女也曾试图肯定现在的自己。
然后依靠着那个从来没有人给过她的、被接受的记忆,继续活下去。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够了。
可是眼下,看到也保护自己的卢西安……
欧若斯站在暴雨中,在内心的某一处依然祈愿着。
永远的爱,或者是悠久的羁绊,她从来不相信这种东西,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有理由去相信。
但是小鱼,因为有你,所以试着去信了。
哪怕这个世界如同绝望之地,一切都毫无意义,哪怕只有一样也好。
如果能有什么事物永远不变的话,如果能将其拥抱在怀中。
那么我……
欧若斯心想。
一定是希望你能再一次,像那时候一样呼唤我。
“助手。”
少女抬起头,灰发青年站在暴雨中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回去了。我没有事,我说到做到。”
……
迈克罗夫特赶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正靠在一棵树后面的夏洛特。
银发少女抱着膝盖,坐在树根的凸起上。
咨询侦探的正装早就皱得不成样子了。
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最后一根棒棒糖,青蓝色的眼睛透过松枝的缝隙看着前方。
迈克罗夫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暴雨刚停,荒野的尽头,那条从悬崖方向延伸回来的泥泞小路上,两个身影正缓缓地朝这边走来。
一个灰色的,一个黑色的。
灰色的那个走得很慢,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
却还在用弯了的手杖撑着地面往前挪。
黑色的那个走在旁边,手臂穿过灰色的手臂,像是在搀扶,又像是在确认对方不会突然消失。
“不追过去?”
夏洛特的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让他们待一会儿。”
“哦?”
“好不容易……走出来了。”
迈克罗夫特靠在松树另一侧,把黑伞竖在地面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还是老样子?”
夏洛特把嘴里的棒棒糖咬了一口。
“我只是让金鱼和欧若斯待一会儿而已,没有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
“你的右……”
“行行行。”迈克罗夫特投降般地举起双手,“我笑了,我承认。”
夏洛特从松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确认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
以金鱼现在的移动速度,至少还要七八分钟才能走到。
这个时间足够让银发少女在脑子里,把刚才那句话的信息量再消化一遍了。
“让他们待一会儿”,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很正常。
一个理性的判断。
金鱼体力透支,需要有人搀着;欧若斯刚刚经历了一场等同于重启的事件。
两个人在一起走路比分开走效率更高,因此不打扰是最优解。
可问题是,这个最优解的推导过程中,有一个变量不太对劲。
夏洛特发现自己计算“不打扰”这个决策的时候,权重最高的因子既不是效率,也不是安全性。
而是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又咬碎了一块。
“那我也去了。”
迈克罗夫特眨了一下眼睛。
“嗯?”
“金鱼那个样子,不可能只靠欧若斯一个人扶着走回基地的,万一路上踩进泥沼怎么办。”
“作为唯一的搭档,我有义务认真确认金鱼的伤势。欧若斯看得差不多了,我给她的时间就那么多。”
“我可没说和什么有关。”
“你马上就要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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