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欧若斯吃东西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那双青蓝色的眼睛继续安静地看着他。
“金鱼觉得一直待在这里也很好吗?”
青年总感觉眼前少女的话意有所指。
这不像夏洛特那样口嗨两句就会退缩。他感觉自己要是就此同意,说不定真的会安全到再也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就没有办法再写探案集了吧。”
“写不了也不会怎样。”
“怎么会没怎样?探案集至少还有人在看,谢林福德的犯人们都在看。”
“我知道。”欧若斯歪了一下头,“声音大得整个监狱都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的?”
“……以金鱼的知名度,这种事不需要逻辑推导,显然。”
“更重要的是。”灰发青年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雨点打在玻璃上的节奏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零星的叩门声。
“如果一直待在这里,外面那些案件怎么办?昨晚的红龙你也看到了,这世上像红龙那样的犯罪者比比皆是。”
“比比皆是。”欧若斯的语气轻描淡写,“金鱼觉得自己是警察吗?”
“不是。”
“苏格兰场的人?”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一定要去做?”
欧若斯明白,哪怕退一万步说,以小鱼的能力在这个岛上安稳活着也没有任何问题。
和他一起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人打扰,没有人伤害,也没有人来抢走小鱼的注意力。
多好。
但她知道小鱼不会这样回答。
小鱼一定会给出让她觉得好烦、又忍不住在心里默默记下来的答案。她会悄悄记下来,就像这几天记住的所有其他东西一样,记得牢牢的,记在一个谁都拿不走的地方。
果然。
“因为有人出不去。”
“就像探案集的女主一样,虽然本人可能不那么觉得,但我觉得她已经像个路标了。”
“就像在黑暗里让人抬头就能看到的月亮,至少让人知道往哪边走大致不会掉进沟里。”
对此,欧若斯只是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很接近夏洛特但又不完全一样的语气开口了。
“那金鱼变成福尔摩斯不就好了。”
“嗯?”
“故事里的福尔摩斯可以永远给所有人指明方向。”欧若斯的眼神在灯光下变得锐利了一些。
“金鱼其实比大多数人都聪明。福尔摩斯也好,华生也好,不过是名字的区别,金鱼自己也可以做福尔摩斯做的事。”
卢西安看着她,最终给出了回答。
“我不会成为福尔摩斯。”
“为什么?”
“福尔摩斯就是福尔摩斯,而我就是我。”
窗外的雨声把这短暂的沉默填得满满当当。
“金鱼知道自己是谁吗?”
“大致知道。”
“大致是多少?”
“百分比的话可能还不太好算。但目前来说,我对自己在做的那些事基本没有后悔过。”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的门被敲响了。
一名穿着后勤制服的年轻人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和昨天以及前天一样,托盘上摆着两杯用白瓷杯装着的热可可。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夜间气温偏低,这是基地后勤配送的热可可,希望你们喜欢。”
“多谢。”
灰发青年低头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杯子,让杯沿贴着自己的下唇。
他感受着可可蒸腾上来的温度,以及那股有着异样不寻常的气味。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金鱼怎么不喝?”
银发少女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自己的那杯热可可。
“在想一件事。”卢西安把杯子放下来,“你不觉得巴斯克维尔基地提供的热可可安眠效果很好吗?”
“金鱼在暗示什么?”
“不是说有什么问题。”灰发青年的目光落在银发少女那张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脸上。
“只是每次喝完都睡得特别沉,沉到连梦都不做。但早上起来之后又觉得身体特别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晚。”
欧若斯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比卢西安预想中更没有破绽。
少女只是把自己的热可可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喝完之后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把纸放在碟子边上,这才抬起头来。
“金鱼既然睡得舒服,就说明休息效果是达标的。”
“身体的沉重感是因为之前一直没有休息好。现在在谢林福德这样没有任何威胁或需要焦虑的环境里,身体自然而然地开始补之前欠下的休息债,一口气放松了才会这样。”
这个解释从逻辑上成立,从医学上也成立,从福尔摩斯的风格来看也可能成立。
但如果把这个解释和连续三天晚上杯子里的睡眠诱导物质对应起来看的话,就完全不成立了。
不过卢西安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喝了下去。
欧若斯看着小鱼喝下那口热可可,就知道他大概已经察觉到了问题。
以小鱼的观察力,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但他还是喝了,说明他在配合,或者说他觉得现在还没有到拆穿的时候。
这让少女很高兴。
因为小鱼在配合她的布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小鱼愿意配合,愿意继续和她坐在同一张折叠桌的两侧吃着晚饭。
就像一对在超市买菜然后在宿舍厨房里一起做饭的……一家三口。
不对。二人世界。
也不对。
欧若斯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很久以前在监狱杂志上看到过的词汇:新婚夫妇。
这个词让她右手食指在口袋里弯成了一道新月。
“金鱼。”欧若斯把自己的那杯热可可一饮而尽,“今晚好好休息。”
“你也是。”
……
晚上九点。
卢西安躺在223号房间的床上,闭着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北海上空偶尔有闪电在云层深处隐隐亮起,把整片夜色照出一道短暂的轮廓,然后重新归于黑暗。
明天要去见阿兰·休尔托的研究助手维克斯。
但问题是,如果明天去见维克斯,少女还是会全程跟着。不如说,自从抵达谢林福德的第一天下午见到这位少女开始,卢西安就没有真正独处过。
白天有案件,晚上有热可可,午夜有钻被窝的女孩。
整座岛屿都像是在幕后黑手的指示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监视网络,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在为那个掌控着这座监狱的人收集他的行动轨迹。
因此真正的自由时间只能是晚上,在少女以为自己正被热可可里的睡眠诱导物质放倒的时候。
再加上已经在这里兜了几天的圈子,他对宿舍区的走道结构和巡逻换班的规律,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如果今晚能从窗口出去,应该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把外层和中层的连接区域再探索一遍。
但首先,得等那位银发少女出招。
今晚,她应该也会来自己的房间。
果不其然。
九点十分刚过,223号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过这一次,少女钻进来的时候,还带着一抹比之前更加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卢西安的脖根处。
装睡的青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巧克力。
巧克力在被窝的温度和少女的舔舐下,开始慢慢融化。
深棕色的液体沿着锁骨的凹陷淌下去,在皮肤上画出了一条不规则的线。
温热的舌尖落在锁骨的起点,先沿着巧克力融化的痕迹慢慢往上舔,把每一滴软化的巧克力都卷进嘴里。
舔完之后,她重新低下头,又在同一道痕迹上描了一遍。
少女像小猫喝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舔着,像是在确认这片皮肤在没有巧克力之后,究竟是什么味道。
经过锁骨中段的时候,她的速度比边缘时更慢。
大概是因为这片位置刚才停留最久,被体温捂得最热,味道也最浓。
卢西安闭着眼睛,呼吸节奏维持着能做到的极限。
说实话,他好歹也是一位成年男性,这几天面对这样的境遇,实在是有些难受。
面部的肌肉不能动,嘴唇不能抿,腰腹也不能因为感官刺激而出现自主收缩。
不过还是得忍一下,毕竟这都是为了夏洛特的安危。
欧若斯一共舔了两遍。
第一遍是舔巧克力,第二遍是舔小鱼本身。
最后,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舔了一下自己的唇,似乎是在品尝最后一点混合着小鱼体温的可可味。
之后,她整个人又蜷成了一团,把脸贴在了卢西安的胸口。
卢西安继续装睡。
过了一会儿,他察觉少女的呼吸终于从刻意维持的均匀,变成了真正深度睡眠才有的自然波动,这才睁开眼睛。
然后,卢西安做了一个连自己都不太能解释的动作。
他轻轻地把少女从床上抱起来,用左手托住后背,右手勾住腿弯,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公主抱,把这位奇怪的银发少女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卢西安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和夏洛特一模一样的脸,然后轻轻地把人放回床上。
先是后背,然后是头。
他把枕头塞到少女脑袋底下,拎起被子拉到她的脖子高度,顺便把被角在肩膀两侧仔细地掖了掖。
做完这一切,卢西安转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谢林福德的夜色中偶尔有几盏巡逻塔上的探照灯扫过。
雨还在下,北海的上方还有几道闪电在云层深处隐隐地亮着。
青年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了一把折叠伞。
如果从宿舍门口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走廊里有巡夜的狱警,门厅有值夜班的后勤人员。
自己作为华生,在凌晨时分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迟早会被那个控制着监狱的人发现。
但从窗口出去就不一样了。
自己的房间只是在二楼,对于一位怪盗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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