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欧若斯来了一发肘击,夏洛特用小臂格挡。
“说到底,小鱼和你产生联系的原因只是因为探案集吧。”欧若斯的语气和打架这件事完全分离,像是两件同时进行但互不干扰的事,“人们认知的福尔摩斯·夏洛特并不是不可替换的。你看了我的草稿,你应该知道,我的逻辑、推理和案件分析能力都在你之上。替换之后写出来的探案集只会更好。”
“你漏了一个变量。”夏洛特说道,“金鱼是书写者,不是读者,书写者和读者对同一个对象的认知维度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级。读者看到的是结果,书写者看到的是过程。过程里包含太多无法被复刻的细节。”
“不可复刻不等于不可模拟。”
“模拟和真实的区别,金鱼分得出来。”
欧若斯明白这句话在现阶段是成立的。金鱼确实能够察觉到她不是夏洛特,毕竟她并没有完美地演绎夏洛特的每一个细节,有一些东西她实在是做不到。
所以夏洛特说的这个是对的。
于是欧若斯换了个角度。
“我可以做到成为更好的福尔摩斯。”
“你怎么定义更好?”
“比你更接近小鱼需要的那个福尔摩斯。”
“金鱼需要什么?”
“一个不会让他担心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一个不会在破案过程中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福尔摩斯,一个把金鱼放在逻辑之前的福尔摩斯。”
“最后一条不是更好的福尔摩斯。”夏洛特说道,“那是一个更差的福尔摩斯。”
“从侦探的角度,是更差的。”欧若斯毫不抗拒地承认了这个判断,“但从小鱼的角度,是更好的。而我从来就没打算当侦探。”
“那你在当什么?”
“在当小鱼的助手。”
夏洛特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这句话的逻辑结构和她平时看问题的方式形成了一个让她有点难受的对照。
一个排斥情感的自我定义,一个用情感定义的自我。
两个极端,一个方程里同时出现,互相的答案根本没有公约数。
“而且,夏洛特。”欧若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你不是因为想避免无聊才当咨询侦探的吗?在谢林福德就好了。迈克罗夫特会给你安排一些相当复杂的案件,这里多的是你喜欢的东西。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夏洛特这才想起了监狱里的探案集,那把靠着墙的斯特拉迪瓦里,还有散落在地板上那些草稿纸。
“这些年你在这里得到的这些,都是迈克罗夫特给你的?”
“是的。迈克罗夫特自幼就对我有极深的智力自卑与无力感,后来他的妹妹又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做出了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事。而他能做的就是把我关起来,然后用余生来消化这件事。”
欧若斯没有隐瞒的意思。
在她看来,隐瞒是弱者的行为,只有那些不确定自己能否达到目的的人才会选择隐瞒。
而黑发少女不需要隐瞒任何东西,她只会在小鱼面前成为弱者和进行部分的隐瞒。
“愧疚?”
“毕竟关了十几年嘛。”欧若斯把棒棒糖举到眼前看了看,“人在长期对一个无能为力的对象施加控制之后,心理上会自动生成一种补偿机制,也就是所谓的施舍般的愧疚。”
夏洛特的嘴唇动了一下。
“所以你利用了这种愧疚。”
“利用这个词不太准确。”欧若斯歪了歪头,“我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表达了恰当的需求,而迈克罗夫特在恰当的心理状态下做出了恰当的回应。整个过程符合逻辑,也符合人性。然后我就得到了一些干预得到的礼物,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夏洛特沉默了一瞬。
与此同时,欧若斯的一只手从夏洛特的左侧切了进来。
夏洛特右臂格挡,但这是欧若斯的佯攻。
真正的动作是左脚勾住了夏洛特的脚踝往前一带,从而导致少女的重心失衡了。
但下一瞬间夏洛特的巴顿术本能就完成了修正,用后仰的角度抵消了向前的惯性。
“那金鱼呢?”
这个问题从夏洛特嘴里说出来的方式很特别,重音不在金鱼上,而在呢上。
好像这个呢字里藏着一句没说出来的你现在是不是对金鱼做了什么主动干预。
欧若斯听到了这个重音,所以笑了。
“小鱼不需要干预,小鱼只需要存在就行,小鱼存在的本身就是我的最优解,不需要任何干预来优化。”
“你把金鱼当成了一个数学问题。”
“我把所有的事都当成数学问题,小鱼就是我的常量,而我是因变量。小鱼的每一个状态变化都会引起我的变化,但反过来不成立,我不会改变小鱼,小鱼改变我。”
在数学里的常量是不变和不可替换的,也是贯穿整个方程始终的那一个数。
变量可以变,参数可以调,系数可以改,但常量不动。
常量也就是锚。
“这不是双向关系。”
“我和小鱼之间不需要双向。”
“不需要?”夏洛特的声音里出现了裂痕,“不需要双向关系的话,那金鱼在你眼里只是一个……”
“只是一个我愿意把全部的自己交给他的人。”欧若斯替夏洛特把那句话接完了,但接的方向和夏洛特预想的不一样,“双向关系意味着对等交换,对等交换意味着随时可以撤回,我不需要小鱼对我对等,我只需要小鱼一直在。”
夏洛特听完沉默了。
这个对峙中她没有动,欧若斯也没有动。
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在那间狭小的旧房间里对视着,窗外是逼真到以假乱真的伦敦天际线。
“既然如此。”夏洛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你怎么确定金鱼一定会跟着来?”
“小鱼会来的。”欧若斯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我正是因为确定了这一点才让你来的。”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小鱼是我的小鱼。”欧若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我也是小鱼的小鱼。”
“你在用金鱼的称呼方式指代自己。”
“小鱼对我的称呼是我唯一接受的由他人定义的身份标签。”欧若斯的棒棒糖转了一下,“因为它和基于逻辑推导无关,是基于你永远得不到的那种东西。”
这句话快到夏洛特的演绎法还没来得及对它进行拆解就已经落在了耳朵里。
而一旦落在了耳朵里,拆不拆就已经不重要了。
“会被识破的吧。”夏洛特说道,“金鱼不是那种分辨不清的人。”
“我不在意。你已经是过去的福尔摩斯了,夏洛特·福尔摩斯。我是未来的福尔摩斯。”欧若斯歪了一下头,纠正了自己,“不对,甚至过去的福尔摩斯也本来应该是我。”
两个人再次沉默地对视。
紧接着,欧若斯的速度比之前所有的攻击都快。
夏洛特的演绎法在瞬间内判断出了对方的意图,但身体在执行闪避的同时慢了,因为欧若斯的那个速度确实超出了预判范围。
欧若斯的手臂从身后绕过来卡住了夏洛特的脖子。
夏洛特对此毫无办法,因为欧若斯的锁定完美到她用巴顿术的标准解锁动作都找不到发力点。
对方的身体贴合度就像是根据夏洛特的身体结构量身定做的一样。
当然是量身定做的。作为姐妹的两人身体几乎一模一样,除了发色。
夏洛特感觉到了欧若斯的另一只手拿出了麻醉气体罐。
少女再度陷入了昏迷。
“你只是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变量,夏洛特·福尔摩斯。”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夏洛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白色的房间里。
防爆玻璃墙完好无损,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密封得滴水不漏。
身上的病号服还是太大,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因为刚才的纠缠,银色的短发变得有些凌乱。后脑勺撞到了墙,肿起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包。
福尔摩斯这才想起来,刚才那个房间其实是欧若斯年幼时的卧室。窗外那逼真的伦敦街景,不过是一层假布景罢了。
少女沉默地把这件事想完,然后在白色的灯光里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自己似乎总是晚的那一个。
晚了一步比欧若斯认识金鱼,晚了一步比玛丽建立关系。
晚了一步想起来自己有个妹妹,晚了一步明白那间房间是什么,又晚了一步发现那道缝隙是陷阱。
一步晚,步步晚。
侦探的逻辑里没有“如果”这个词。
因为“如果”属于假设,假设属于未知,未知是无效变量。把无效变量放进推演里只会污染结论,这是最基础的原则。
但此刻,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大脑里不受控制地生长出了一个“如果”。
如果八岁那年马斯格雷夫庄园没有烧起来?如果欧若斯没有从她的记忆里消失?如果她早早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不。
这个“如果”没有意义。发生了的事就是发生了,福尔摩斯不接受“如果”。
“迈克罗夫特呢?你对他怎么样了?”
少女的声音穿过玻璃墙传了过去。
过了几秒钟,欧若斯的脚步声才从远处传来。
“安全。毕竟之前我想着,要是我和小鱼出去了,还需要他帮忙。”
“之前?”
“是的。”
“但不是现在?”
欧若斯把吃到只剩棍子的棒棒糖收进口袋,又从另一边摸出了一根新的。
“我有了新的想法。”
她表现得有几分平淡:“外面很危险,有太多想伤害小鱼的东西,也有太多试图把小鱼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的人。”
“但小鱼只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就很安全。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谢林福德。”
“所以,夏洛特,到时候你在小鱼面前否认自己是福尔摩斯就好了。”
“承认你是欧若斯·福尔摩斯,承认我才是夏洛特·福尔摩斯。逻辑上完全成立。”
“我和你长得一模一样,能力也在你之上。没有人能从外部证明你不是欧若斯。只要你这样做,届时我会送你出去。”
夏洛特坐在地板上,仰头看着玻璃墙另一边的妹妹。
日光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欧若斯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穿过玻璃墙落在夏洛特身上,把银发少女笼罩在一片暗色里。
“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完全不可能,欧若斯。”
“我这次不是请求,夏洛特。”
“你引以为豪的是你的逻辑和推理吧?所以我会完完全全地摧毁它。”
少女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走去。
“你确实有那种能力,妹妹。”
这是夏洛特记起欧若斯以来,第一次叫她妹妹。
“在纯粹的智力层面上,你比我强,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但金鱼已经替我相信了我的逻辑,他是在替我相信它是对的。”
“所以哪怕真的发生了你说的那种事,哪怕你真的做到了让我否认自己,被金鱼相信的那一部分也绝不会如你所愿。”
欧若斯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玻璃墙没有回头。
口袋里的右手食指在疯狂地弯曲。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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