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但你没看清他的脸。”
“安德鲁的帽子帽檐压得低。”老板显得有些局促,“而且那天下午的光线……福尔摩斯小姐你也看到了,就这种光线,就算有太阳也照不到吧台这个位置。靠窗那边倒是亮,但安德鲁不坐窗户边。”
夏洛特把棒棒糖换到右边。
“所以那天下午,一个穿着安德鲁的外套、戴着安德鲁的帽子、点了安德鲁常点的黑啤、坐在安德鲁常坐的位置上的人,你就认定他是安德鲁了。”
“难道不是吗?”老板两手一摊,“谁会去冒充一个欠了那么多钱的烂人啊?”
“一个想让人以为安德鲁在下午四点还活着的人。”夏洛特转过身,“走吧,金鱼,这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
走出酒馆的时候,难得的好天气让兰贝斯区这条平时灰暗的巷子都显得不那么压抑,墙角的苔藓被晒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光泽。
夏洛特把已经吃完的棒棒糖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火烧是为了模糊死亡时间,毁掉面部让人无法在第一时间确认身份。”少女边走边梳理,“但凶手没有把尸体藏起来,反而让它被发现了,同时在酒馆制造了一个假的目击证据。”
“他想让所有人以为安德鲁在下午四点还活着。”
“对。实际上火烧干扰了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再加上酒馆老板的证词,时间线就被篡改了。”
卢西安的笔记本摊在手里。
“但我们没办法证明那具尸体不是安德鲁。”
“确实没有办法。”夏洛特看了眼卢西安,“线索只是隐藏在谎言和错觉的背后。如果只是这两三天死亡的人的话,除去安德鲁外应该很容易找到。不过在查之前……”
福尔摩斯的脚步忽然慢了,随之拆开一根棒棒糖。
“案件到目前为止没有什么需要即刻行动的紧迫点。酒馆老板的证词需要和苏格兰场的其他走访记录交叉验证,这个需要雷斯垂德那边整理完才能拿到。”
“所以?”
“在数据到位之前,继续调查是低效的。”
夏洛特说完这句话后便没再开口,也没有叫马车。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兰贝斯区的街道慢慢往北走。
阳光把石板路上的水渍蒸出一层白雾,鸽子蹲在屋檐上咕咕叫。
一只跳下来走了两步,又飞回去了,像是觉得地面不够暖。
他们走了好几条街,夏洛特一直没叫马车,卢西安也没提。
他们路过了一个卖东西的小摊,路过了一家窗台上摆满天竺葵的裁缝铺,还路过了一群追着铁环跑的小孩。
夏洛特的步速倒像是在散步,嘴里的草莓棒棒糖转得也很慢。
后来少女才忽然叫了马车,像是突然想起来自己不应该在街上走这么久似的。
卢西安拉开车门,夏洛特先上去,在座位上坐定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金鱼不上车?”
“我下午有课。”
少女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一下。
“……哦,又有课。这学期倒是挺勤恳的,那我走了。”
卢西安就这样朝着伦敦大学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马车里的夏洛特掀开帘子,看了眼青年离开的方向。
新学期的课表她翻过,金鱼今天下午确实有课。
但金鱼显然不是那种会乖乖上课的人,而且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像情人节之前和自己分别前的样子。
也就是去和摩斯坦一起,演绎助手和怪盗的戏码。
如果类比情人节那次的话,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可问题是,这样的事自己不应该不知道才对。
夏洛特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嘎嘣。
清脆的声音在马车内回荡了一下。
这也没什么。
等回到贝克街之后,问一下哈德森太太就行了。
毕竟她知道有没有谁来找过金鱼,有没有留过口信,或者有没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的陌生人。
这些信息或许有用。
至于为什么要问……
夏洛特·福尔摩斯认为,这属于对室友行踪的常规性安全确认而已。
……
下午一点半。
卢西安推开走廊尽头那间小教室的门时,发现露西还没来。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把黑板上残留的法语单词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柱里安静地飘浮。
灰发青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靠在桌子上,侧望向窗外。
校园在难得的晴天里显得格外安静,几个学生抱着书穿过草坪。
说起来,泰晤士河的尸体案线索虽然不多,但脉络已经渐渐清晰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放火呢?
这不太合理,完全没必要,只会徒增嫌疑。
想了会儿没思路,青年莫名想起了唐宁街的宝石。
宝石倒是早被露西还回去了,毕竟是假的。
但问题是,根据露西的说法,这颗宝石是新大陆旧犯罪组织的首领,尼古拉博士在找的东西。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于教授而言,一个被自己的组织逐渐取代的首领,其行踪必然是最优先的监控目标。
因为蜘蛛绝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影响到自身的存在继续游荡。
即便那个人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只要还活着,对于蜘蛛来说都是不妥的。
因此,必然要让他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能理解,却没有任何人能追溯到蛛网中心的剧本里。
卢西安想到这里时,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不相关的念头。
玛丽·摩斯坦其实有些奇怪。
按理说,作为莫里亚蒂,她应该极其讨厌暴露在公众视野下。
蜘蛛住在网的中心,永远不会主动走到灯光底下,这是犯罪界蜘蛛最基本的行为准则。
但她和自己一起站在聚光灯下的次数,已经不止一回了。
巴林银行那次可以说是塑造演绎身份,情人节那次是不得不,但歌剧院这次呢?
这次完全可以拒绝,甚至就该拒绝。
毕竟以教授的谨慎程度,和早已猜测她真实身份的人反复以假身份公开露面,理论上是不应该的。
但歌剧院这次,是她先于自己答应的。
总之,卢西安也对此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灰发青年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出神的时候,耳边传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卢西安下意识扭过头,视线首先落在一双灰色的连裤袜上。
面料比上次见到的薄了一些,大概是换了春季的款式。
从膝盖到脚踝的线条被勾勒得分明而柔韧,阳光从窗户斜照过来,刚好落在小腿侧面,给灰蓝色格纹短裙的下缘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然后视线上移。
灰蓝格纹短裙,浅色衬衫,领带打得不太标准,但歪得很可爱。
外面披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袖子长过手,只露出指尖捏着一个三球冰淇淋甜筒。
抹茶、草莓、香草,三种颜色从上到下依次排列。
再往上。
亚麻灰色的头发今天松松地搭在肩膀上,被白色外套的翻领半遮半掩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旁边。
卢西安的目光终于走完了全程,落在了露西的脸上。
灰发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可能是因为跑过来的,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
紫色的眼睛正望着他,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点。
“……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就换了衣服。”
平时的露西·勒布朗穿的是利落的衬衫和针织开衫,方便行动的那种。
配色通常是紫色系或灰色系,实用、干净、不引人注目。
今天这一身……
“怎么样?”
露西的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
卢西安意识到,少女在问他觉得这身打扮如何。
冰淇淋融了一点,抹茶色的液滴终于碰到了少女的食指指尖。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想在这个时候低头去擦。
因为低头就意味着移开视线,而少女正在等一个回答。
“挺好看的。”卢西安说道。
“真的吗?”
“真的。”
“哪里好看?”
这个追问让卢西安在心里给自己的措辞加了一档审查。
因为如果说领带歪了很可爱,会让对方以为自己在看她的领口。
如果说裙子好看,会让视线自动往下走。
如果说连裤袜……这个还是没必要现在说了。
“整体好看。”
露西的嘴角弯了一点。
“整体是什么?具体一点嘛。”
“外套的颜色和你的头发很配。”卢西安决定从最中性的部分开始,“白色和亚麻灰放在一起,对比度刚好,不会太突兀。”
“嗯嗯。”露西认真地点头,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等着听下文的期待。
“领带……”
“领带怎么了?”少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我系了好几次都系不正……”
“歪的也挺好的。”
露西抬起头,脸的颜色又深了一个色号。
“L同学是在说歪了好看,还是在说我不会系领带?”
“前者。”
“……那我以后都系歪的。”
这句话说完,少女自己先觉得不太对,赶紧补了一句:“因为节省时间,不用反复调整了。”
卢西安觉得这个补充可以这么说,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原因不是这个。
就在这个时候,冰淇淋的抹茶球歪了一下,带动草莓球也晃了。
少女赶紧用另一只手去扶,结果白色外套太长的袖子卷到了甜筒上面,碰到了已经融化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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