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露西把冰淇淋勺塞回嘴里,咬着勺柄含糊不清地说:
“L同学的音感不是很好吗?这几天听你念法语的时候,节奏和音准都很漂亮啊。”
“法语的发音位置那么难你都能找准,唱歌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吧?”
“语言和唱歌是两回事。”卢西安没有说谎。
他的技能并没有声乐精通,而莫里亚蒂教授本人在原著中是一个数学天才,关于是否会唱歌这件事不好说。
虽然在他看来,玛丽这个教授是会唱歌的。
“而且。”卢西安补充道,“摩斯坦唱歌很好听,如果我和她一起唱,反差太大会是个问题。”
露西的眼睛闻言眯了一下,说出口的话比平时快了一点:
“果然是因为摩斯坦小姐啊。”
“因为是合作。”卢西安淡然地解释,“总不能拖她的后腿。”
“那L同学为什么不找摩斯坦小姐教你呢?”露西歪了歪头,灰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既然她是你的搭档,而且唱歌又好听,由她来教不是更顺理成章吗?”
“在皇家歌剧院登台之前,两个人一起练习,一起排练,然后一起在聚光灯下唱歌……”
少女越说语速越快,紫色的眼睛里闪过莫名的情绪。
“所以应该没必要找我吧。”
这个问题很直接。不过卢西安确实有不能找玛丽的理由。
现在跑去和教授一起不就是狼入虎口吗?一开始还以为其实是教授又给自己编织的蜘蛛网,但看了眼歌词后又发现可能性不大,所以才说先考虑一下。
“因为露西同学教法语教得很好。”卢西安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理由。
“而且,你是假的怪盗罗宾。既然这首歌是关于怪盗的,我想听听另一个怪盗的意见。”
言语落下后,灰发少女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嘴角就翘起来了。
“好呀。”
露西止住了神色,试图摆出一副严师的架势,但嘴角的弧度还挂在那里,怎么都收不回去。
“既然L同学都这么说了,那么我作为学伴和邻居,当然义不容辞。”
“不过,我的教学可是超级严格的,被教过法语的L同学应该很明白吧。”
“严格是严格,但你上次不是多教了我法语口语吗?那算严格还是算加量不加价?”
“那叫学术热情!”露西的脸红了一下,但飞快地掩饰了过去。
“总之,明天中午来我们的法语教室找我。”
灰发少女说完,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踮起脚,用冰淇淋勺敲了一下青年的额头。
勺子上残留的那一点奶油就这样精准地印在了青年的眉心。
一个蓝色的小圆点。
露西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跑掉了。裙摆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灰色头发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只心情很好的兔子。
卢西安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眉心那一点凉,之后便前往教学楼询问了关于亚瑟助教的事。
路上有好几个学生盯着青年的额头看了半天。他没解释。
下午放学后,玛丽独自走在黄昏里。
这条街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成功抵达在伦敦的住所。
但是一家卖唱片的店铺开着门,门里漏出一首不知名的歌剧选段。旋律顺着黄昏的风滚到街上来,刚好让少女停在了十字路口处。
“唱歌啊……”
金发少女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翠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街口昏黄的路灯。
其实关于那首音乐剧歌曲的事,根本不能算是新大陆的某个剧团突发奇想的产物。
早在一月底被基金会邀请之后,当时教授就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好了这步棋,毕竟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就是柯基的莫兰。
因此那时教授认为比起只是短暂的新闻报纸传播,不如在传播的末端再加一首歌。
一首因为两个人的行为而诞生的歌,一首被全伦敦甚至更远的地方传唱的歌。那么每一次有人哼起这首歌的时候,怪盗莫里亚蒂和他的助手莫兰之间的情感联系就会被强化一次。
教授对这个方案的评估结果是极优,既可以加强对柯基的感情控制,又巩固香霏羊计划的情感基础。
不过教授从不亲自下场。尤其是新大陆那边有埃勒里·奎因这位天才侦探,如果被他发现任何从伦敦延伸出去的蛛丝痕迹,麻烦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指令经过了复杂的加密和层层转手,最终落到了大西洋彼岸一个名叫基努·里维斯的男人手里。
他是老管家莫兰当年在军队里的室友之一,同时也是教授众多下线之一,唯一的爱好是遛一条叫布鲁斯的老猎犬。
然而当基努带着布鲁斯晃晃悠悠走进歌剧院后台,准备按照委托信上的指示巧妙地引导乐队创作一首以伦敦情人节活动为灵感的歌曲时……他发现自己来晚了。
乐队的人已经围在一张摊开的报纸前面了。
“老板你看这个!”乐队的小号手指着照片,眼睛发亮,“你看这两个人站在屋顶就为了替别人实现心愿,这玩意儿我感觉能写一首特别浪漫的歌!”
“多浪漫?”
“人就只是为了他人而来,这不就是最好的故事吗?只是一些一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情,能吻到爱的人就好,人们想要的仅此而已。”
基努看着那张照片,默默地把还没掏出来的委托信又塞回了口袋里。毕竟乐队自己就想写了,而自己带来的资金恰好可以让这群人把想法变成现实。
“写吧。”基努·里维斯坐到后排的椅子上,摸了摸布鲁斯的头,“这次费用我出。”
于是一首歌就这样诞生了。
从外面看,这是一支新大陆的歌剧团被伦敦怪盗的浪漫故事感动后自发创作的音乐剧选段。灵感来自报纸,资金来自一个碰巧喜欢听歌剧的退伍老兵,和犯罪界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作为老板的基努只是提供了排练的资金和场地,并确保这首歌在完成后能恰好传回伦敦,恰好传到许愿基金会的温德尔先生手里,恰好在一个合适的时间节点,以一种“多么巧啊”的方式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层层递进,天衣无缝。毕竟歌本身就是歌剧团自愿写的,说是巧合也不为过。
然而……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期间发生的事很多,导致教授没有过多留意了。
以至于直到今天下午,温德尔兴冲冲地跑到少女面前说新大陆的剧团写好了一首歌,希望他们能去皇家歌剧院演唱时,教授才恍然想起……
哦,还有这件事。
少女的第一反应是取消。
去皇家歌剧院什么的,本来就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
蜘蛛只适合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操纵一切。一旦站到聚光灯下,所有的伪装都有可能暴露,所有的底牌都会被放大。
这不符合教授的安全准则。
更何况,这首歌的初始目的是加强对柯基的控制。但现在情况变了,可后来还是答应了。
理由的话可能有很多,但最简单的只有一个。
毕竟这首歌属于玛丽·摩斯坦。
黄昏的天际线上,有一群归巢的飞鸟。风一吹就散了队形,又聚拢,再散开,吵吵闹闹地往西边飞。
玛丽走过威斯敏斯特桥,走到那家钟表店的橱窗前时,又一次被蒙着水雾的玻璃截住了视线。
橱窗里的座钟和怀表在灯光中泛着暖色。所有的指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从左到右,从过去到未来,没有一根是往回走的。
她忽然想……柯基其实大概会同意唱歌的事吧。
毕竟上次一月底的时候,柯基是先替自己答应了,虽然后来又按自己的要求重新问了一遍。
可那是先替自己答应了。因为在柯基的判断里,玛丽·摩斯坦会想去做这件事,他替她做了决定。
这次倒过来了,这次是玛丽·摩斯坦先答应了。所以柯基大概不会拒绝吧。
因为上一次是他先答应的,所以这一次自己先答应了。从逻辑上来讲,这是一种对称结构。
他替自己答应过一次,自己替他答应一次,扯平了。
但说完这个推理之后,少女发觉自己其实不知道柯基会不会拒绝。
以前的柯基不会拒绝玛丽·摩斯坦的任何请求。
但现在……现在他的口袋里没有了星星饼干,倒是可能装着别人的星星。
因此,站在黄昏与黑夜交界处的少女把目光从橱窗上移开,抬头看着天空。
黄昏的光从西边倾泻下来,把所有建筑都染上了一层蜂蜜色,连石板路的缝隙里都灌满了温暖的颜色。
但暖色照在金发少女身上的时候,看起来反而更冷了一些。大概是因为金色头发在暖光里会变得更亮,而更亮的东西周围的影子就更深。
因此,玛丽伸出手挡住了来自黄昏的光。蜘蛛不喜欢光,哪怕是黄昏。毕竟这次旁边也不像圣诞那一天有柯基陪着。
次日早上,卢西安和夏洛特吃完早餐后坐在马车里,往兰贝斯区的方向走。
今天的目标是那家酒馆,被杀的安德鲁最后一次被目击的地点。雷斯垂德的笔录上写着下午四点左右出现,酒馆老板认得安德鲁,但具体细节需要当面确认。
然后灰发青年发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事。
“今天伦敦居然出太阳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银发少女会说什么。
“这种反常让人怀疑气象部门的数据是不是被篡改了。”
“可能只是春天到了。”
“……也不是不能理解金鱼用这种方式来表达的意思。”银发少女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但我需要指出,太阳每天都在升起,只是伦敦的云层通常会遮住它。所以今天的不同之处在于云。”
“所以我应该感叹‘今天没有云’?”
“准确归因。”
“好。”卢西安靠在马车座椅上,“今天没有云,所以太阳照进来了,真好。”
夏洛特看着他。
“这和刚才那句‘今天出太阳了’在语义上完全等价。”
“但夏洛特你觉得后面那句更准确。”
“是。”
“那就后面那句。”卢西安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阳光盖在脸上,像一条终于浮到水面晒太阳的金鱼,“我听福尔摩斯的,行了吧。”
夏洛特把棒棒糖咬了一口。
金鱼刚刚的语气带着一种完全放弃抵抗的松弛感,这种认命反而让银发少女的大脑陷入了奇妙的思考。
金鱼像是在阳光下把肚皮翻过来,告诉另一个人随便你。猫科动物的行为学里,这叫信任展示。
夏洛特·福尔摩斯把这个分类压下去了。毕竟金鱼不是猫。
……
半小时后,兰贝斯区的酒馆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口蹲着一只黄狗。
黄狗看见卢西安走过来,尾巴摇了一下。卢西安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狗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膝盖上。
“金鱼和动物的亲和度持续异常。”
夏洛特从旁边经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推开了酒馆的门。
酒馆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围裙上沾着啤酒和煎鱼的痕迹。看见两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进门,先是习惯性地堆出营业笑容,然后反应过来“银色头发和灰色头发”的组合是什么后,立刻变得小心翼翼。
“两位就是华生先生和福尔摩斯小姐吧,请进请进。”
夏洛特在靠墙角的位置停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那天下午安德鲁坐在哪里?”
“那边。”老板指了指靠吧台的一张凳子,“靠门的位置,他每次都坐那儿,喝黑啤,一杯能喝一下午。”
“你确定是他?”
“确定啊,他穿那件灰格子外套,戴一顶……”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夏洛特打断他。
老板忽然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那天人挺多的,下午四点左右,工人下班,来了好几拨人,吵得很。安德鲁坐那个位置,我隔着一个吧台能看到他的外套和帽子,还有安德鲁从来没有换过的黑啤。”
“那他离开的时候呢?”卢西安插了一句。
“我没注意他什么时候走的。等我回过神来,他坐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夏洛特冷冷地盯着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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