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卧室门关着。
卢西安没有多想,把外套挂好,给壁炉加了新炭。
然后从厨房端了哈德森太太留的晚餐上来。
烤羊排配蔬菜泥。
他先把夏洛特那份摆在茶几左侧,自己那份在右侧,牛奶杯柄朝向少女习惯握的方向。
然后敲了一下卧室门。
“夏洛特,晚饭。”
门从里面开了。
银发少女穿着海蓝色真丝睡袍走出来,嘴里没有叼棒棒糖,大概是刚醒。
卢西安注意到夏洛特的睡袍领口系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以前都是松松落着的。
不过……可能只是今天冷。
两个人在茶几前坐下来,各自吃各自的。
夏洛特拿起叉子戳了一下蔬菜泥,送进嘴里。
随后她留意到金鱼背上的毛球不见了。
今天早上还在,现在却没了,说明有人帮金鱼剪掉了。
大概是玛丽,毕竟两个人理论上下午会在图书馆见面。
随后,她注意到了第二个变化。
金鱼身上没有饼干味,这层气味在过去两周里已经消失了。
今天出现的,是一股冷冽的甜味。
夏洛特觉得,这可能是摩斯坦今天提供的冰淇淋。
毕竟在她看来,那个金发少女比起剪毛球,更倾向于直接给金鱼换衣服。
因此,这应该和送的冰淇淋有关,而非饼干。
不过这种事情,在夏洛特的优先级列表里排得很低。
排在前面的包括但不限于:壁炉的炭还能烧多久、明天的实验试剂需不需要补充,以及棒棒糖的库存是否充足。
当然,也包括一件更紧迫的事。
夏洛特吃完最后一块羊排,把空盘子推到茶几远端。
卢西安把两个人的盘子叠好端去厨房,随后走了回来。
“今天几点睡?”卢西安问。
“没有固定时间。”
“昨天是几点?”
“不记得了。”
“前天呢?”
“也不记得。”
“夏洛特。”
“大概一点左右。”
“今天呢?”
“有情况。”
卢西安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内容。
夏洛特从沙发角落里摸出一根草莓棒棒糖塞进嘴里,然后翻开了一本文献。
两个人就这样各自做各自的事。
时间在壁炉的火光里慢慢走着。
夏洛特翻了三页文献,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因为少女的大脑此刻被一个更紧迫的任务占满了。
她需要精确估算金鱼的卧室床铺,在无人状态下恢复到环境温度所需的时间。
毕竟她今天是睡到晚上才起来,离开自己卧室的。
总之,需要一个半小时。
而金鱼回来已经过了四十五分钟,还差四十五分钟。
如果金鱼现在去睡觉,掀开被子的瞬间会感受到残余温度。
夏洛特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银色短发虽然不长,但在枕套的棉面上躺了那么久之后,一定会在纤维里留下微量的皮脂和角蛋白碎屑。
肉眼看不见,但闻得到。
这和金鱼的气味完全不同。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加快了。
所以金鱼不能在这四十五分钟内回房间。
“对了。”银发少女的声音从文献后面飘出来,“金鱼,你今天学校怎么样?”
卢西安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夏洛特·福尔摩斯居然在主动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这件事的发生概率,和大本钟的钟声突然变成华尔兹差不多。
“……还行?”
“院长的课讲什么了?”
“济慈,《恩底弥翁》。”
“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夏洛特面无表情地念了开头第一句。
“济慈写这首诗的时候,恩底弥翁还在山洞里沉睡,月亮女神每晚来看他,但永远不叫醒他。”
“你读过?”
“文学不在我的兴趣范围内,但神话中的天文学隐喻偶尔会出现在案件的密码系统里,所以有所了解。”
少女翻了一页根本没在看的文献,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像是之前看过一篇伊卡洛斯和太阳。”
“金鱼的课堂笔记呢?”
“你要看?”
“文学系的课堂笔记对我来说没有参考价值。”夏洛特说道。
“但如果你的笔记里有关于怪盗莫里亚蒂潜在行动模式的观察……”
“这是济慈的课,不是犯罪学。”
“济慈死于二十五岁。”银发少女嚼了一下棒棒糖。
“一个二十五岁就死了的人留下的文字,被两百年后的人反复朗读。”
“这种传播效率如果应用在犯罪预告函的设计上……”
“你在把济慈和怪盗做类比?”
“我在说传播学。”
卢西安把笔记本翻开递了过去。
夏洛特接过来扫了一眼。
“你的字比上学期好了。”
“谢谢。”
“可能是因为手腕的稳定性提升了。”
少女把笔记本翻了个面,从另一个角度看那些字。
“运笔力度比上学期减轻了,说明肌肉记忆在优化。”
“之前你写字的时候力道偏重,大概是因为……”
夏洛特本来要接的词是“紧张”。
金鱼上学期写字时力道偏重,就是因为紧张。
可紧张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因为坐在十四米外的自己,还是因为坐在三十厘米外的另一个人?
银发少女的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合上了笔记本,把它递了回去。
“总之有进步。”
卢西安把笔记本收回来,继续写字。
夏洛特那场堪称一语双关的对话,整整拖延了十多分钟。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小时,金鱼一直在写白天的东西。
少女抓着这个时间差进行了一系列精密的计算,其结果远远超出她的预想。
最后,灰发青年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去睡了。”
靠垫堆里的银发少女没有动。
已经超过了一个半小时了,温度已经完全散了,完全安全。
“好。”
卢西安走到门口后看了一眼。
“早点睡。”
“时间分配不在……”
“挚友的管辖范围内。”卢西安帮她说完了,“我知道,但你还是得早点睡。”
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去了。
然后上面的门开了,又关上了。
起居室里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和棒棒糖在齿间旋转的细微声响。
夏洛特从沙发上慢慢坐直了。
赤着的脚踩上地板的一瞬间,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眼。
贝克街在三月的夜色里安安静静的,路灯橘黄,石板路上没什么行人。
再然后,视线落在了斜对面那栋亮着灯的卡姆登府。
一个标准的居住照明光源,煤气灯或者电灯,亮度稳定,没有晃动。
这说明有人正常入住了。
不重要。
少女把视线从窗帘缝隙上收回来,闭上眼睛。
卡姆登府有没有人住,和她没有关系。
和夏洛特·福尔摩斯有关系的只有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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