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对了!情人节!你和摩斯坦小姐在医院屋顶上不是进行了公主抱吗?!”
“那是意外。”卢西安答得平静,毕竟这句话在这半个月已经在不同人面前重复了不知多少遍,“她踩滑了。”
“对对对,意外,我懂的,我懂。”杰基尔拼命点头,点头的弧度和频率都暴露了他其实一个字都不信,“可是你不觉得你和摩斯坦小姐之间的意外未免太多了吗?多到让人怀疑你们是不是共用一本黄历。”
“那天下雨了而已。”
“我说的不是雨,当然雨也很不错,正所谓水灵灵的好男人。”杰基尔表情无比认真,“所以公主抱之后呢?我的意思是从屋顶下来,活动结束之后,你们……有没有一起去吃个宵夜啊,喝杯热可可啊,或者走在街上的时候不经意间手碰到了一下什么的……”
“没有。”
卢西安的回答很干脆。
“之后就各回各家了,毕竟只是演绎而已。”
“又是这样。”
杰基尔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被辜负了期待的小小失望。
“怎么了?”
“上学期你们去海德公园那次,我以为你们怎么也得吃个晚饭吧?结果你回来跟我说,你跟神父一起掉湖里了,人家对你好只是因为输了赌约。”杰基尔幽幽叹气,“这次你说只是演戏。卢西安,你的人生到底有多少个‘只是’?”
“……你对我的社交生活的关注度是不是有点偏高了?”
“那是因为你的社交生活过于匮乏。”杰基尔捶了一下椅背,痛心疾首,“我作为你的前室友,有道义上的责任进行人道主义关怀!”
“注意,是‘前室友’了。”
“前室友的关怀才更真挚。”
杰基尔说得理直气壮。
远处教学楼的钟轻轻地敲了一下,惊起几只盘旋在屋檐下的鸽子。几个学生加快了脚步,朝医学院方向小跑过去。
“你们医学院快上课了。”
杰基尔闻言,眼里的痛心顷刻变成了慌乱,连忙起身把报纸塞进包里。
“行,那我先走了。”
“去吧。”
杰基尔背着包走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瞄了一眼。
灰发青年已经站起身,独自背对着他,微微低着头朝前走,目光落在脚边那一片不知何时飘下的枯叶上。背影的弧度是平静的,但又不全然是平静。
杰基尔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位置是前往医学院的必经之路,摩斯坦小姐虽然低一级,上课时间却和大二相同。按照上学期的惯例,那头金发应该已经出现了,手里拿着当天份的纸包,从那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然后很自然地递过去。
但今天没有。
杰基尔想了想,也许是待会儿吧,也许是下午在图书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大概是在的,只是被雾遮住了。
不过也无所谓。
雾都嘛,名副其实。
……
卢西安推开文学院大二的阶梯教室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
“L先生!”
第一个声音从第三排冒出来。紧接着第二排转过来两颗脑袋,然后是第四排、第五排。连角落里那个一年四季都在画速写、从不参与任何人类社交活动的家伙,都破天荒地把铅笔从纸面上挪开了。
“新一期什么时候出?”
“情人节那天的事会写进探案集吗?”
“华生先生,我表姐想问您签名可以……”
“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卢西安笑着摆了摆手,一边应付一边往教室后方走。
按理说倒数后三排是大学课堂里风水最好的位置,远离教授的视线范围,靠近窗户的新鲜空气,以及天然的选课掩护。但这堂课的老师是约翰·基汀院长。
院长上课很有趣,因此前排反而一座难求,后排倒被不约而同地让了出来。
灰发青年用了大约四分钟,才走完了正常人三十秒能走完的距离。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旁边的座位也空着。
卢西安挺喜欢这样。
窗外是三月初的伦敦,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书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人的东西,闲的时候可以把笔记本往旁边一摊直接写稿,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梧桐树冒了几颗嫩芽,三月的伦敦依然是灰扑扑的,但灰里面已经开始掺了一点绿。
钟声更近了。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收敛,前排几个学生翻开了笔记本,后排那个画速写的也把本子合上了。
门开了。
约翰·基汀院长走到了讲台前面,环视了一圈教室。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排,最后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那么一下。
卢西安和他对视了。
基汀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了。
“早上好,各位。”
“早上好,院长!”
“新学期了,按照惯例我应该说一些鼓舞人心的话,但去年说过了,前年也说过了,你们应该都记得。”
前排有人举手:“院长,我不记得了。”
“很好,不记得才正常。”基汀笑容很温和,“说明你们的大脑在做取舍,把重要的东西留下来了。比如诗歌,比如喜欢的人的名字,比如食堂哪天的菜比较好吃。”
教室里的人集体笑了。
“不过今天在正式上课之前。”基汀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语气里突然多出一层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东西,“有一件事要通知大家。”
教室安静了。
“这个学期,我们文学院通过和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的语言助教交换计划,迎来了一位转学生。”
巴黎高等师范学院。
这个名字落下去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密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巴黎高师?!”
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巴黎高师在整个欧洲的学术版图里就是一块刻着“天才请入内”的金字招牌,能从那里来交换的人,在学习水准上大概率可以跟在座各位拉开一条不需要望远镜就能看清的鸿沟。
全法录取率最低的高等学府之一,文学系更是尖中之尖。
基汀又看了卢西安一眼。
这一次卢西安确定了,院长眼睛里那点笑意绝对不是错觉。
“进来吧。”基汀朝门口偏了偏头,“和大家认识一下。”
门被推开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冰淇淋。
然后才是那个个子不算高的人。
紫色的眼睛,亚麻灰色的头发。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塞纳河畔某家咖啡馆里悠悠荡荡地走出来。
顺手在街角小贩那里买了支冰淇淋,然后不知怎么就拐进了伦敦大学阶梯教室的迷路少女。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但这次安静的原因和刚才不同。
因为所有人在同一时间产生了同一个疑问。
而且每个人都以为只有自己在想这件事,所以谁都不好意思先问。
为什么这个人会在三月吃冰淇淋?
少女走到讲台旁站定。
冰淇淋举在胸前的高度,另一只手把滑到脸颊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然后在全班的注目下,她又咬了一口冰淇淋。
“请自我介绍一下。”基汀说。
少女点了下头。
紫色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前排、中排、后排。
最后不知道在哪个方向多停了一拍。
也许是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也许不是。
“大家好,我是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文学系过来的交换生。”
“这个学期会作为语言助教,请多关照。”
嗓音带着法语的圆润,但英语说得很好。
“我的名字是……”
灰发少女咬了最后一口冰淇淋,然后抿了抿嘴角。
“露西·勒布朗。”
名字落地的瞬间,讲台上的基汀院长嘴角终于没忍住,笑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会笑,于是立刻用手背挡了一下,假装咳嗽。
但教室里的学生们反应更快。
前排最先动了。
有人先是皱了下眉,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太阳穴一样,猛地转过头看向后排。
这个转头的动作以传染病的速度蔓延开来。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整齐程度堪比苏格兰场巡逻队的列队转向。
“等等……”
“露西……卢西安?”
“Lucian和Lucy……”
“是同一个词!拉丁语Lux的阳性和阴性!”
教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
“还有勒布朗!Leblanc!白色!格雷是Grey!灰色!”
“而且他们两个……”
全班的脑袋开始在倒数第二排和讲台之间做高频往返运动。
亚麻灰色的头发。
灰色的头发。
“连头发颜色都是灰的啊!!!”
“这是什么文学系才会出现的修辞奇迹?!”
教室彻底沸腾了。
卢西安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他的表情平静如水,这一点从他认出门口那位灰发少女是露西的瞬间,就已经预演完毕。
毕竟连迈克罗夫特那样的家伙听到这件事,都会忍不住挑一下眉。
更何况一群以解读文本为生的文学院学生。
只能说命运有时候不讲道理,讲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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