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贫血的动物吃生肝脏能最快促进血红蛋白再生,这个效果是最好的。”
客厅里安静了。
壁炉里的余烬裂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在黑暗里画了几条短暂的弧线。乔治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钥匙,忽然觉得那些火星比任何时候都亮。
“您的意思是说,有可能治疗恶性贫血?”
“我不知道。”年轻人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诚实,“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整个首尔的数据是真实的,肝脏对贫血动物的造血功能有显著的促进作用,这个事实不会因为实验对象从动物变成人而改变。”
说完了这句话之后,青年站了起来。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他转身走向了窗户。
“等一下。”
乔治终于从那短暂的震撼里回过神来。
“您的名字叫什么?如果真的有效,如果真的能,我会发表的。您的名字……”
“W医生就好了。”
那人的一条腿已经跨上了窗台。
“还有,不必如此。”
“为什么?”
“这些都是靠你们。”那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只是参考了而已。”
确确实实如此。历史上正是这三人破解了作为绝症的恶性贫血,他只是让其提前数年知晓了其中的关键步骤而已。
乔治看着那个背影。灰色的头发,年轻的声音,穿着一件不属于这个房子的白大褂,正准备从窗户翻出去。像是一个从夜色里借来的影子,说完了该说的话就要还回去。
“这样啊。”乔治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您的顾虑什么的我不太懂。”
“嗯?”
“但您一定是个很能控制自己的人。”
那人停在窗框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我感觉您状态不怎么好,可您还能如此平和地和我对话。”乔治的语气很平静。
“只是淋雨了而已。”风把W医生的灰色头发吹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身影从窗框上翻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窗外晃了一下,然后就被夜色吞没了。
乔治站在客厅里,听见远处的钟又敲了一声。凌晨一点过后的那一声,听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声都要清。
声音穿过了整个伦敦乃至世界,穿过了雨后的空气,穿过了所有还亮着灯的窗户,最后落在了这间小小的客厅里。
位于北海的谢林福德监狱不在任何一张公开的地图上。这座岛屿的面积大到令人怀疑它是否应该被称为岛而非陆地。
从空中俯瞰的时候,整座岛大体可分为三个部分,一层套着一层。最外层是谢林福德监狱的外围,驻扎着独立的守备连,人数比岛上所有在押人员加起来还多;第二层是巴斯克维尔军事研究基地;最里层便是谢林福德监狱的深处,有着高层的堡垒建筑。
情人节的深夜,北海的风在外面嘶吼着。
谢林福德监狱堡垒建筑的最高层,透明玻璃内有一个穿着白色病号服的黑发少女正赤着脚坐在地板上。脚趾在冰凉的玻璃地面上轻轻点着,腿上放着一把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
少女把琴托在下巴下面,右手拿起琴弓,一边拉一边哼着《绿袖子》。二月十四日这一天,全英国最老的一首情歌。
透明玻璃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档,只剩下角落里那盏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的暖色。这点光不够照亮任何东西,只够让人意识到黑暗本身是有厚度的。
琴声在黑暗里游走,游走游走就停了。
黑发少女把琴弓放下来,把小提琴从下巴处移开,轻轻地放在一旁。她伸出手拿起身旁地板上的报纸,凑到那盏应急灯的光亮处。
版面上印着一排粗体字,【夏洛特·福尔摩斯将参与情人节特别活动,怪盗莫里亚蒂与莫兰的舞台】。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摄政街的轮廓,以及一个银色短发的身影。
“你变了呢。”
少女的声音很软,像是在和一个只隔了一面墙的人说话。
“姐姐。”
她把报纸翻了一页。另一版的内容不同,也还有着一张照片。灰发青年站在某个街角,照片的清晰度不高,颗粒感很重,但对于黑发少女来说看清楚并不是什么难事。
少女的手沿着灰发青年的轮廓慢慢地抚过去,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肩到右手,动作极轻,像是在抚摸一个不能被碰碎的东西。
抚完之后没有把手收回去,就那么放着,停在照片上那个人的胸口位置。
应急灯的光映在黑发少女的眼睛里。只有在这种暗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下,才能看见那双眼睛的颜色。和夏洛特·福尔摩斯一模一样的青蓝色。
同样的冷,同样的锐利,同样像是在看穿一切的同时拒绝被一切看穿。但又不完全一样。
少女的视线从照片上移开,看向了角落里的另一堆东西,《海滨月刊》。唯有探案集的内容保留了下来,别的内容被其完全撕掉,而且探案集的每一期都有。
从第一期连载到最新一期,按时间顺序排列,封面朝上,整整齐齐。有些边角已经被翻阅了太多次,纸张起了毛边,但仍然被精心地保持着平整。
那是关于她姐姐的一切,被另一个人记录下来的关于她姐姐的一切。
黑发少女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手下的照片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对吧。”
手在照片上最后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活物的心跳。
其名为欧若斯·福尔摩斯。夏洛特·福尔摩斯和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妹妹,福尔摩斯家族最年幼的孩子。是为东风。
“我的小鱼。”
第166章 金鱼的味道我知道
“金鱼,你明天就开学了吧。”
夏洛特叼着草莓棒棒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卢西安把最后一块烤土豆推到了她面前的盘子里。
“对。”
“嗯。”
银发少女的叉子戳了一下土豆表面,然后送进嘴里。时间差不多了。
因为金鱼对自己积攒的谎言硬币,等明天足够让自己进入他卧室进行合理搜查,且不必告知了。少女的心里开始规划明天早上的路线。
金鱼出门后大概晚上才会回来,即便中午回来自己也听得见。但要是找到了怪盗的白色燕尾服,之后该怎么办?
交给苏格兰场?迈克罗夫特?还是和摩斯坦一样,就像在克雷格案中当做彼此之间的秘密?
亦或是帷幕案中芭芭拉之死那样,只用对金鱼说出来就行?
少女把土豆吞了下去,叉子在空盘子上轻轻磕了一声。然后她忽然想到,情人节之后摩斯坦就再也没有来过贝克街了。
不仅如此,饼干也没有送了。走廊里那股杏仁粉和黄油的气味彻底消失了,茶几上再也没有每天准时出现的草莓棒棒糖。
当然这并不是说明她在意,只是恰好联想到了而已。毕竟摩斯坦不来的话,起居室的空气质量确实提升了。
至少没有那个会干扰贝克街基础气味环境、影响夏洛特对实验试剂挥发浓度嗅觉判定的味道。所以不来挺好。安静,干净,没有额外的变量。
夏洛特在心里连续列出了三个好的论据。列完之后,自己也没有去检视这三条论据的逻辑结构。
因为如果检视的话就会发现,这三条论据的共同特征是都不需要论据。不需要论据的结论,通常不是结论,而是……
但灰发青年的声音把银发少女的思路打断了。“夏洛特,情人节那天,谢谢你了。”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为什么?”
“你不是去了吗。”
“没必要谢。”银发少女咀嚼土豆的频率和平时一样均匀,“虽然是被金鱼邀请的,但最大的缘故是你说怪盗莫里亚蒂会出现,所以在等价方面上已经结清了。”
“你提供了情报价值,我提供了现场观察,信息交换完毕,不存在任何一方对另一方的负债。”
“但你没有抓到莫里亚蒂。”
卢西安把两个人的空盘子收到一起叠好,走到厨房放进水池里。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然后关上了。
“还有很多次机会。”夏洛特面无表情地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摄政街那次本来就是因为苏格兰场的无能导致的失败,情人节同样如此。”
“怪谁取决于谁的失误导致了结果偏离预期。雷斯垂德探长在追踪南端那一组的时候被迷了眼,这在战术执行层面属于不可容忍的低级失误。”
“如果由你直接指挥呢?”
“不确定,但至少不会穿着怪盗的白色礼服醒过来。”夏洛特又补了一句,“所以不需要谢。”
卢西安回来的时候顺手给壁炉加了一块炭,火苗跳了一下。他把茶几上夏洛特没喝完的半杯牛奶往少女的方向推了推。
“喝完。”
“不渴。”
“牛奶放久了会变味。”
“变味是微生物代谢的结果。室温下牛奶从新鲜到明显变质至少需要六到八小时,现在距离倒出来只过了四十分钟。”
“那也喝完。”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嘴里棒棒糖加速转了,于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杯子放回茶几上的时候,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白色的奶痕。
“满意了?”
“嗯。”
闻言,银发少女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从沙发角落里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擦嘴角这个动作是最近才有的。
以前夏洛特不会擦,因为不影响思考,不影响推理,不影响任何有意义的活动。但情人节之后,金鱼有一次在她嘴角有奶渍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递过来。她当时没有用,但第二天开始擦了。如果不擦的话,金鱼每次都会递,递的时候会靠近。所以自己擦掉是最优解。和金鱼无关。
“你的睡眠时间。”卢西安站起来准备回楼上了,“最近实在是不太规律。”
“我的睡眠时间从来不规律。”
“上周三你凌晨四点还在拉小提琴。”
“那是因为有一个旋律的变奏需要验证。”
“上周五你通宵做实验。”
“烧杯里的反应周期是十六小时。”
“昨天你三点才睡。”
“阅读文献。”
卢西安看着她,夏洛特叼着棒棒糖看着壁炉。两个人就这样对峙了。
“早点睡对身体好些。”
“我的身体作为载体,使用权和决定权归属于我本人。”银发少女把蜷在椅子里的双腿换了一个方向,声音从椅背后面传出来。
“睡眠时间的分配不在室友的管辖范围之内,金鱼不必管得太多。”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夏洛特从靠垫后面偏出半颗脑袋,看见灰发青年已经走到了起居室门口。衬衫的背面有一小块被椅背磨得起了毛球的地方。
少女已经注意到那块毛球至少一周了,但一直没有提。因为提了就意味着她在看他的背。
看背是一个需要持续追踪目标、主动保持视线、并在目标背过身之后依然不愿意把视线移开的行为。福尔摩斯可不做这种事。
“嗯就是吗,金鱼不需要对一个语气词进行二次解读。”卢西安的声音从起居室门口飘过来,“这可是你告诉我的,夏洛特。”
“……”
银发少女的棒棒糖又在嘴里无声地转了一圈。她一直以为自己说过的话自己最记得,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个家里还有金鱼也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是一个令人不悦的发现。大概。
不过从结果来看,夏洛特·福尔摩斯今天确实早睡了。因为卢西安没有听到拉小提琴的声音、走动声、煤气灯被拧开的声音。
……
三月的第一天。卢西安把早餐端到起居室的时候,壁炉已经烧了半个小时了。
“早餐在茶几上,今天开学,我先走了。”
卢西安没有多说。因为门的另一边如果不想应答就不会应答,而夏洛特虽然昨晚早睡了,但想吃的时候自然会来吃。
他把盘子放在起居室的茶几上,又检查了一遍壁炉的炭量够烧到中午,随后下了楼。
“哈德森太太,吃完了吗?”
“那自然!华生先生!开学第一天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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