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一直觉得贝克街的隔音挺好的。
至少正常人说话的音量,在一楼和二楼之间是传不太清楚的。
但夏洛特·福尔摩斯的听觉分辨率,大概和蝙蝠属于同一个等级。
“所以全都听到了?”
“全都。”夏洛特的语气很是冷淡,“基金会,温德尔,重病儿童,恶性贫血,百万分之六的发病率,圣玛丽医院,以及请金鱼扮演怪盗莫里亚蒂,请摩斯坦小姐扮演莫兰。”
“全都知道啊。”玛丽点了一下头,笑容依然温和,“那就好。”
“好在哪?”
“省得再解释一遍嘛。”
两个少女对视了。
如果对视有温度的话,这一眼大概能把起居室里的温度抵消掉一半。
“不过需要澄清一点。”夏洛特背靠着窗框,双臂交叉在胸前。正装的肩线在这个姿势下绷得很紧,衬衫领口收束着苍白的脖颈。
“我穿正装不是因为你们楼下的对话,也不是因为那个儿童表演。”
“那是因为什么?”卢西安问。
“因为时机。”
银发少女从窗框上直起身来,走到壁炉前面站定。
“温德尔先生在报纸上登了招募启事,内容虽然只占很小一块,但明确提到了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会有人穿着怪盗的衣服出现在公众面前。”
她盯着卢西安。
“如果你是真正的怪盗莫里亚蒂,你会怎么想?”
卢西安自然清楚,如果有人在公开场合扮演自己,这个时间段会是一个完美的作案窗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表演现场,摄政街附近的常规巡逻密度也会随之下降。
但他当然不会把这个答案直接说出来。
“你的意思是,怪盗有可能趁着这个机会行动?”
“这个窗口几乎是为怪盗量身定做的,因为这会导致摄政街附近的常规巡逻密度下降,毕竟大家都去看金鱼穿白色礼服……”夏洛特的语气不知为何快了一点,“看志愿者的表演。”
“摄政街。”玛丽忽然插嘴了,从椅子里微微直起身,“福尔摩斯小姐特别提到了摄政街。”
“毕竟摄政街是怪盗唯一一次差点被我截获的地点。”夏洛特的语速恢复了正常。
“犯罪者对失败地点的心理依附是双向的,既有回避本能,也有征服欲。怪盗面对一个在自己的失败之地举行的、以自己为主题的公开表演,不出现的概率……”
“几乎为零。”卢西安替她接完了。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我本来要说接近零。”
“差别不大。”
“差别很大。几乎为零包含了一个不为零的尾数,接近零是一个开区间,两个措辞的精度差了至少一个数量级。”
“好,接近零。”
“嗯。”
玛丽在扶手椅里听着两个人的对话。
说起来,摄政街也是教授和替罪羊的第一次见面。
“原来如此。摄政街毕竟是怪盗差点被福尔摩斯小姐抓住的地方,那么他确实有可能到时候出现作案。”
“不是有可能。”夏洛特纠正道,“是从概率上讲,值得在那里部署观察。”
“那福尔摩斯小姐的意思是……”玛丽从椅子上稍微探出身子,翠绿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打算这几天去摄政街附近蹲守?”
“观察。”夏洛特纠正了第二次,“蹲守是苏格兰场做的事,我做的叫有目的性的定向数据采集。”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卢西安忍不住问了一句。
“蹲守需要热茶和三明治。”
银发少女面无表情地说。
“我只需要棒棒糖。”
“那么。”玛丽的笑容完美无缺,“福尔摩斯小姐的意思是,打算去演资讯侦探福尔摩斯吗?”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
“我从不演什么,演意味着与真实之间存在差距。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基于逻辑推导的必然结果,不是表演,不是角色扮演,更不是……”
她看了卢西安一眼。
“你们那种游戏。”
卢西安觉得自己被无差别攻击了。
“我只是写传记的。”
“写传记本身就是一种表演。你选择记录什么、省略什么、强调什么,每一个决定都在塑造一个不完全等于真实的版本。”
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换了个话题。
“不过金鱼你要跟着我。”
卢西安愣了一下。
“跟着你?”
“表演之前的这几天,白天你跟着我去摄政街一带做现场勘察。”
“为什么?”
“如果怪盗莫里亚蒂真的要在这个时间窗口行动,他必然会关注温德尔先生的表演计划,尤其是扮演他的那个人。”
夏洛特死死盯着卢西安,青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的暖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一个被公开邀请去扮演怪盗莫里亚蒂的人,如果在表演前几天频繁出现在摄政街附近,怪盗不可能不注意到。”
“总之也行,那我跟着你。”
闻言,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产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波动,但很快纠正了。
“那么学长为什么要跟着福尔摩斯小姐呢?”
玛丽的声音适时地从扶手椅里飘出来,语气很轻,像是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但问这话的时候,她脚尖在椅垫上轻轻晃了一下,连裤袜的面料在脚踝处反出一点点光。
“刚才说了。”夏洛特面无表情。
“所以说,福尔摩斯小姐是在保护学长吗?”
空气微妙了一瞬。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速没有任何变化。
“保护是一个情感色彩过重的词汇。”
“准确的表述是,我不希望我的观察样本在观察周期内,因为外部因素而损坏。”
“你不会用‘保护’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实验员对实验器材的日常维护。”
“可学长不是器材。”
“在功能定义上,差别不大。”
卢西安坐在沙发上,听着两个少女的对话。
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茶几上半开的抽屉,里面露出一样东西的边角。
那是之前波罗送的伦敦皇家水族馆双人套票。
之所以一直放在这里和棒棒糖做邻居,是因为夏洛特不像是会去水族馆的人。
她对那些不会说话的生物,兴趣仅限于分析它们的生理机能。
而水族馆里大部分鱼的生理机能,大概在福尔摩斯的分类体系里,属于不足以支撑她走到门口的层级。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夏洛特·福尔摩斯倒是一直在观察一条金鱼。
而且观察得挺认真。
“原来是因为怪盗的缘故啊。”
玛丽的声音把卢西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那我呢?”
“你?”
“温德尔先生找的是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
少女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自己,“学长白天要是跟着福尔摩斯小姐巡视摄政街,晚上的表演彩排怎么办?”
“我可是助手来着,怪盗莫里亚蒂如果没有莫兰配合,演出效果至少打五折。”
“排练需要多长时间?”夏洛特问。
“看学长的悟性。”
玛丽的笑容完美无瑕,“毕竟扮演莫里亚蒂,和扮演得像莫里亚蒂,是两件事。”
“后者需要大量的细节打磨。步态、语气、手势,甚至呼吸的节奏,这些都不是一两个小时能完成的。”
“确实需要练。”卢西安说道,“毕竟温德尔先生说了,要演就演全套。”
夏洛特嘴里的棒棒糖被咬碎了一小块。
声音很脆。
“白天跟我调研。”
银发少女最终开口,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晚上的时间是你自己的,怎么分配和我无关。”
说完,夏洛特意识到这句话的结构有一个不太好的副作用。
它在实际效果上,把金鱼的日程表按白天和晚上做了一个切割,白天归夏洛特,晚上归玛丽。
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分配同一个人的使用权。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回需要理由。
而“我不想让你的晚上也归她”这个理由,在逻辑上不成立。
因为“和我无关”这四个字,已经构成了弃权声明。
弃权是不可撤回的。
更何况,纠正就等于承认她意识到了歧义的存在。
而意识到歧义的前提,是她对“金鱼归谁”这件事,存在某种需要被察觉的认知。
她不存在这种认知。
所以不需要纠正。
夏洛特·福尔摩斯把棒棒糖塞回嘴里,重新咬住。
说起来,她一直觉得玛丽·摩斯坦其实是很聪明的。
尤其是当涉及到金鱼的时候。
“那我晚上教学长排练。”
“既然白天是侦探的时间,那晚上就是助手的时间了。”
玛丽立刻接上,速度快得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落地。
“你排练的内容,和我的调研不能有冲突。”
“不会冲突的。福尔摩斯小姐负责教学长怎么被抓,我负责教学长怎么表演。”
“怪盗不会被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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