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她只写了这一句。”
卢西安看着那行蜡笔字看了几秒。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母写反了。这是因为恶性贫血导致的手指肌肉无力和末梢神经震颤,握不稳蜡笔。
但星星和礼帽画得很认真。歪的,抖的,一笔一笔慢慢描出来的那种认真。
“对了。”温德尔忽然补充,“虽然是志愿性质的活动,但两位毕竟是我主动找来的,不算严格意义上的志愿者。”
“报酬、三餐、接送这些基金会都会安排妥当,服装我们也会提供。怪盗的礼服和莫兰的三件套都会按照报纸上的描述来定制。”
“这件事在报纸上发了吗?”卢西安忽然问。
“发了发了!”温德尔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剪报,“昨天在社区板块上发了招募志愿者启事,不过因为版面有限只登了很小一块。”
卢西安接过剪报扫了一眼。
“另外,来找二位之前,我还去了一趟苏格兰场。”温德尔说得很兴奋。
“因为我想既然要演,就得演全套,光有怪盗没有追捕,那就不对味了嘛!所以我就去问了一下,能不能同意穿表演性质的警服,做个抓捕的小戏。”
“……您直接去苏格兰场了?”
“是啊!接待我的是雷斯垂德探长,您应该很熟悉才对。”
卢西安的太阳穴开始跳。
“雷斯垂德探长听完之后非常支持!”温德尔竖起大拇指,“他说到时候告诉他一声,让那个片区的巡逻警察顺带过去配合一下,反正也是当值时间,算公务。”
卢西安完全能想象雷斯垂德听到这个提案时的表情。
大概是一种终于可以以苏格兰场探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成功逮捕怪盗莫里亚蒂现场的狂喜。哪怕只是演的,也值了。
搞不好探长已经回家对着镜子练习宣读逮捕令了。
“既然如此。”卢西安抬头看了温德尔一眼,“我同意了。反正假期时间很多,出去活动一下也不错,而且听起来很有趣。”
“太好了!!”
温德尔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握住了卢西安的手用力地摇。
“华生先生,谢谢您!真的太感谢了!摩斯坦小姐也是,感谢感谢!”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文件夹,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温德尔先生。”
温德尔回过头。
“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少女歪了一下头,“您为什么不找福尔摩斯小姐呢?有她参与的话,效果应该更好才对。”
“一开始确实有想过。”
温德尔挠了挠后脑勺,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但是吧……福尔摩斯小姐的脾气,大家都知道……”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留白的尾巴比什么都直白。
全伦敦的人可能都觉得,比起让夏洛特·福尔摩斯参与一场儿童愿望表演,直接把真正的怪盗莫里亚蒂绑来现场可能还简单一点。
“所以就觉得可能性不大了,那就不打扰了,再次感谢二位!”
门关上了。一楼重新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木头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玛丽没有动。
“学长。”
“嗯?”
“刚才我没有同意。”
卢西安转过头看她。
玛丽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课堂上等老师点名。
“温德尔先生说的是请华生先生和摩斯坦小姐。学长答应了华生先生的部分,但摩斯坦小姐的部分……”
少女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好’这个字。”
这是事实。
从温德尔进门到离开,玛丽·摩斯坦全程只问了两个问题,一个关于病理,一个关于福尔摩斯,没有一个回答是“我同意”。
“……确实。”
“学长这是替我做决定了?”
“不是替你做决定。”灰发青年在大脑里以光速组织语言,“是因为以你的性格,你也会答应。”
“哦?”
少女把双手背到身后,向前倾了一点。水手服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松了一些,正红色温莎结领带垂下来晃了一下。
“学长觉得很了解玛丽·摩斯坦的性格?”
理论上,自从在洗手间确认了玛丽·摩斯坦就是莫里亚蒂教授之后,卢西安就大概猜得出来教授演绎的玛丽·摩斯坦这个角色的全部逻辑。
教授会不会答应这件事?不好说。
但玛丽·摩斯坦会。
从种种表现来看,戴维斯教授确实有些不同。
或许是在那个晚上,她识破身份后,为一个孩子父亲提供建议时太过细致。
这些行为也许是在演戏,但她确实选择了让这份细致,成为玛丽·摩斯坦的一部分。
不管是表演也好,真实也罢。
在舞台还未落幕的时候,演员是不会丢掉身份的。
所以,灰发青年的回答是:
“因为你是玛丽·摩斯坦。”
少女的翠绿色眼睛,在下午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因为这句话,柯基在圣诞夜的时候用过一次。
而且他说这句话时,永远带着一种笃定的语气。
不需要解释,就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理解一样。
最讨厌的是,这种语气确实没法反驳。
因为反驳就等于否认自己。
毕竟舞台还未落幕,演员无需丢下身份。
仅此而已。
“……这个理由,学长已经用了两次了。”
“好用的东西,多用几次也合理。”
“学长还是没回答。”
少女又往前倾了一点,翠绿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瞳孔的周围有一圈很浅的金色。
大概是壁炉的火光映进去的。
金色的波浪长发从耳后垂下来,有一部分滑到了锁骨的位置,搭在水手服的黑色面料上。
“为什么替我做决定?”
“那我现在正式问……”
“所以学长现在正式问我一次吧。”
两个人同时开口。
说的话不一样,但意思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安静了。
卢西安的耳朵开始升温。
玛丽的嘴角微微弯起,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少女的耳尖也有一点不太正常的粉色。
只是被金色的波浪长发遮住了大半。
“学长先请。”
“那我现在正式问你,玛丽·摩斯坦小姐,你愿意参加吗?”
少女把“愿意”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时间不长。
大概是一颗星星饼干从烤箱里取出来,到冷却至可以入口之间的那段时间。
“好。”
随后,玛丽歪了一下头,眼睛里映出灰发青年完整的轮廓。
“不过,学长。”
“嗯?”
“下次有这种事。”
少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圈的方向刚好把两个人都圈了进去。
“要先问我,再答别人。”
“……顺序很重要吗?”
“很重要。”
玛丽把那根画圈的手指收回去,理了理贝雷帽的帽檐。
翠绿色的眼睛垂下来又抬起来,像一只确认过领地归属的动物在整理自己的毛。
“顺序就是态度,学长不要搞反了。”
卢西安决定在这个话题上做战略性撤退。
“好,下次先问你。”
“嗯。”
少女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不过学长,如果温德尔先生当时找的是福尔摩斯小姐,那谁会成为怪盗莫里亚蒂,谁又会成为莫兰呢?”
卢西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答:
“你能想象夏洛特打扮成怪盗的样子吗?”
话一出口,他的脑子里就自动生成了画面。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白色燕尾服,戴着大礼帽,站在月光下的屋顶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
然后用演绎法在瞬间推理出,每一个在场观众今晚吃了什么、从哪条路来的,以及口袋里有多少零钱。
追捕她的苏格兰场巡逻队,会在半路上被她用逻辑说到集体怀疑人生。
然后自行解散回家,反思为什么自己的职业选择在统计学上是一个负期望值事件。
“那不就是怪盗福尔摩斯和她的……”
玛丽的语速忽然加快,然后打断了自己。
她似乎是意识到了,如果把这句话说完,就会变成“怪盗福尔摩斯和她的华生”。
于是少女若有所思地重新开口:
“不对,这样的话,怪盗的莫兰会是福尔摩斯?”
卢西安的脑子里出现了第二幅画面。
夏洛特·福尔摩斯穿着灰色三件套,微微欠身,嘴里叼着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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