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诺顿转过身,脸上的惊慌已经褪去。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肌肉,甚至挤出了一丝从容的微笑。
“真没想到,您会从露台那边过来。”
“门锁着嘛。”卢西安靠在玻璃门框上,外面的月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光斑,“好在露台没锁。”
“是啊,我一直觉得这个俱乐部的安保需要改进。”诺顿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笑容里透着一丝被重视的虚荣,“不过说真的,华生先生,我很荣幸。”
“荣幸?”
“能让福尔摩斯、波罗,再加上您,三个人一起来确认我是不是一切的造就者,这个阵容实在太豪华了。”诺顿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尤其是让您来伪装成对我毫无戒心的传话筒,引我暴露。说句不好听的,要不是您演得那么好,我最多也就是被怀疑而已,换个城市照样能重新开始。”
“你想多了。”卢西安打断了他。
“什么?”
“我来找你,不是因为夏洛特,也不是因为波罗。”灰发青年面无表情,“波罗有他的计划,夏洛特有她的判断,而我,也有我的打算。”
诺顿的笑容僵了一瞬。
一个被派来的人,和一个自己主动来的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前者只是棋子,棋子不可怕;可后者意味着,他面前站着一个能自己做决定的人。
不过,诺顿很快就把这份不安压了下去。因为无所谓。
一个传记作家能做什么呢?
“华生先生,不管您是自己来的还是被派来的,我想我们之间有一个根本性的误解。”诺顿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很自然地绕到了衣柜那一侧,“您大概认为我做了什么坏事?”
“里格斯,布拉德利太太,利奇菲尔德的大女儿芭芭拉,或许还有更多。”
“他们做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诺顿微笑着摊开双手,“我只是和他们聊过天,关心过他们的生活。这在法律上甚至算不上嫌疑。”
“我知道。”
“那您来干什么?”
“聊聊天。”
诺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不喜欢别人用他自己的话术反过来对付他,就像一个魔术师不喜欢看别人用他的手法变同一套戏法一样。
“华生先生,我从未杀过任何人。”诺顿的声音忽然加重了,“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在法律面前我是完美无瑕的,你们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
“你说得对。”卢西安点了点头,“这也正是你最得意的护身符。”
“那您……”
“不过呢。”灰发青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我已经有所打算了。”
诺顿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他退后一步靠着衣柜,言语变得严肃起来。
“华生,想想清楚你在说什么。你是华生·道尔,全伦敦最火的传记作家,福尔摩斯的搭档。你的探案集读者早晚遍布整个英国、欧洲乃至全世界,前途无可限量。”
诺顿的嘴角勾了一下,笑容里透着对世界运行规则的笃定:“你不可能真的要对我做什么。”
卢西安没有回答,只是朝诺顿走了一步。
诺顿反射性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自己不应该退的,一个真正不怕的人不会退。
可在灰发青年的步伐踏入灯光的那一刻,诺顿本能地做出了一个正确但不体面的判断,右手摸向腰间手枪的握把,同时左脚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然后灾难发生了。
诺顿踩在了地板上某块不太对劲的区域,整个人往后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衣柜边缘,右手在摔倒的过程中本能地伸出去撑地,手掌划过地板上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枚小型金属件的边缘。
“嘶……”
一道浅浅的口子裂开,血珠立刻从掌心渗了出来。同时,金属件弹起的碎屑飞溅进了他的眼睛。
诺顿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彻底模糊了。痛觉、失衡、视觉丧失,三重打击在同一秒内叠加。他做了一连串不受控的反应:右手松开,手枪在惯性作用下从皮套里滑了出去,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两步之外。
短短瞬间,诺顿跌坐在地上。右手在流血,眼睛睁不开,枪也不在手里。
而卢西安站在原地没有动。这并不是他的安排。
他的方案有很多,其中一个是让诺顿昏迷,用他自己的手枪补一枪,使用系统道具消音,再用备用钥匙从外面锁死房门,制造一个密室自杀现场。但现在有了一个更好的办法。莫里亚蒂从来不会只做一个方案。
尤其是像诺顿这样的人,干净利落的死是一种选择,但也有一种更好的选择。
卢西安立刻蹲下去,使用【魔术师之手】将子弹瞬间推出弹巢。子弹顺着指缝滑进掌心,然后在站起来的动作中被塞进了大衣口袋,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过在接触枪的时候,他发现了不对劲,这把枪被人改造过。但他随后还是用脚尖把空枪踢回到了诺顿身边。
诺顿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恢复。看到枪就在自己脚边,又看到灰发青年一脸平静地站在那里,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什么时候摔倒的?地板为什么会塌?那个金属件从哪来的?枪什么时候掉的?全都不知道。一切都发生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像自己的房间变成了蛛网。
这个词从诺顿的意识深处冒了出来,让他脊背一阵发凉。
“华、华生!”诺顿的声音从游刃有余的轻蔑,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声调,“拜托了!我和你没有仇的!”
诺顿从来不是一个坚定的人。之所以选择用言语而不是行动,以及远离强于自己的人,除了安全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非常怕死。之前不怕华生,是因为百分之百确信一个有着美好前途的人不可能对他做什么。
可现在看着卢西安的眼睛,他忽然不确定了。
“我之前说的那些话,对你说的那些话,都只是聊天!你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动手吧?你本质不像那些家伙,你比他们强对吧!所以无视我就好了啊!你没有必要为了那样的人杀我!反正都死了,有什么用啊!”
诺顿的求饶声越转越快:“对了,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来伦敦了!以后无论到哪个地方,只要知道你来我立马走……”
“你见过阿瑟了吧。”卢西安的语气很随意。
诺顿的眼神闪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他没死。”
“暂时的。”诺顿的言语中流露出了不甘,“种子已经种下了,一次好转不代表什么。人的情绪是波动的,今天觉得活着有意义,明天呢?下个月呢?”
这是诺顿的领域。人心、情绪、脆弱,这些东西他研究了十几年,每一条裂缝的宽度和深度都了如指掌。
“不会了。”
“什么?”
“因为他女儿帮他剪了线头。”
这句话在诺顿的语境里毫无意义,他不理解这句话和阿瑟·黑斯廷斯的生死之间有什么关联。
卢西安看着诺顿的眼睛:“你花了几个星期才让一个人相信自己不该活着。我告诉他,一个会帮你剪线头的人不会觉得你是负担。就这一句,你觉得这两件事哪个更难?”
诺顿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后者简单到了不值一提的程度;前者需要几周的布局、精密的话术、反复的心理测算、对裂缝的逐层勘探,而后者只用了一句任何一个正常人都能说出来的话。这意味着诺顿的精密手法,在这个人面前一文不值。
“所以你会死的。”卢西安站了起来。
“……什么?”
“你会死在这里的,斯蒂芬·诺顿。”
“我会死?不、不要!我不想死!”诺顿的全部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
诺顿的手在地上乱摸,然后碰到了那把枪。金属的触感让他获得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他举起枪,枪口对着卢西安,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
因为不杀人是诺顿自我认同的核心。
我比你们所有人都高明,因为我不需要动手,我只需要说话。
这也是他安全的基石:手上没有血,法律就管不了他。
但现在,枪在手里了。
“如何?华生!让我走!”
诺顿的声音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然你也别想好过!大家各自退一步!”
诺顿的逻辑还在运转。
因为昨晚芭芭拉的事,俱乐部周围还有苏格兰场的一部分警察。
一旦枪声响起,必然会引来所有人。
而且只要自己有枪,华生就不可能动手。
这是对双方都是死局的局面。
诺顿深信不疑。
他等着华生像所有被看透的人一样,在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理性的选择。
退一步,放他走,然后再也不见。
可是灰发青年,却做了一件诺顿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过身,面朝露台,用身体撞碎了旁边完整的玻璃窗。
碎片飞溅。
冰冷的夜风裹着碎玻璃的清脆声响一起涌进房间。
同陆时涌进来的,还有楼下花园里被惊动的人声、脚步声,以及远处巡逻警察的哨声。
“什么声音?!”
“二楼!是二楼!”
“有人!快上去!”
诺顿愣住了。
这不对。
华生应该怕暴露、怕被人看见,他应该在乎自己的名声和前途。
所以为什么要主动把所有人招过来?
诺顿的全部逻辑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所有人都怕失去什么,所以只要找到那个“什么”,然后利用就够了。
但如果有一个人什么都算清了,却还是来了呢?
卢西安就这样站在碎玻璃和夜风之间,安安静静地看着诺顿。
与此同时,先前青年的话语回荡在诺顿的脑海中。
不动手,对于诺顿来说不仅仅是一种策略,更是一种身份认同。
他是站在血泊边缘的干净的手。
这是诺顿认为自己和在犯罪现场留下指纹的蠢货之间的本质区别。
诺顿其实还有机会解释。
枪是防身的,没有开枪,是华生突然闯入房间,自己才是受害者。
这些话组织起来还来得及。
但此刻诺顿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如果我做的一切都可以被一句话推翻,那我和那些不如自己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只有一种东西一旦发生,就无法被一句话推翻……
真实的暴力。
只有杀死对方,才能证明我确实改变了什么。
诺顿朝着露台迈步走了过去,枪口对准了站在碎玻璃中间的灰发青年。
一月的夜风从碎窗涌进来,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和头发。
远处月光照着斯泰尔斯庄园的花园和屋顶,照着石板路上还没化完的薄雪。
诺顿踩碎了一片玻璃。
卢西安没有动。
诺顿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内。
在极度的死亡恐惧下,被戳破了那自以为是的一面之后,为了挽回自身在人心方面是强者的认同,必然会如此。
这也是卢西安为诺顿想好的,比干净利落的死更好的结局。
紧接着,灰发青年站在碎玻璃和月光之间,看了一眼楼下。
楼下花园的碎石路上,人影已经聚集起来了。
雷斯垂德探长后面跟着两个苏格兰场的便衣,再后面是被惊动的俱乐部会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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