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一切都安静了。
……
海德扛着波罗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开始后悔没有问清楚“往西四十分钟”到底是按正常人的步速算的,还是按扛着一个比利时男人的步速算的。
波罗比看起来重得多。
大概是那件三件套西装的面料太厚实了,又或者是八字胡里藏了铅块。
海德觉得两种可能性都挺合理的。
而且这个男人即使在昏迷中都保持着头没有歪、八字胡没有乱,甚至呼吸的节奏都是均匀的。
“讲究人。”
海德嘟囔了一句。
他打算将波罗送到教堂之后再折回俱乐部一趟,不干别的,就是看一眼。
拐过帕丁顿街的时候,海德差点撞上一个人。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老人从侧面的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革手提箱,帽檐压得很低。
两个人在街角几乎面对面撞到一起。
海德往左让了一步,老人往右让了一步,刚好错开。
海德的直觉告诉他这个老人不简单,但直觉也告诉他这个老人和自己没有关系。
因为对方的目光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落在自己肩膀上扛着的那个人身上。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先生,您肩上的这位……”
“路上捡的。”海德说。
老人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了波罗一眼。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位先生,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海德不感兴趣,然后继续往西走。
“那祝您慢慢想。”
老人也没有拦他,朝海德欠了欠身,继续往前走了。
不过莫兰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扛着人的年轻人的背影。
步态散漫,肩膀放松过头,走路的节奏完全随机,像一只在屋顶上闲逛的野兽。
至于肩上那个人,确实眼熟。
莫兰在脑子里翻了翻最近几天的画面。
这几天他一直在俱乐部附近活动,给诺顿布置陷阱。
不过碍于诺顿的性格不像是会主动使用武器的那种,老管家在微微调整了诺顿房间里所有可能被用作凶器的物件后,尤其是使用手枪时会自爆,便将方向转移为了各种陷阱。
结果诺顿滑得跟泥鳅一样。
前天那个陷阱反倒让一个路过的矮个子男人不小心中了招。
莫兰本来铺给诺顿的,结果那个男人踩上去滑了一下,之后站稳了还低头看了一眼台阶,皱着眉说了一句什么。
大概是法语,莫兰离得太远没听清。
今天又布了一个局。
结果还是没中。
莫兰想了想,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干脆去俱乐部四周再转一圈,换个方向看看地形。
老管家把帽檐压了压,提着装有狙击枪的手提箱,消失在了帕丁顿街另一头的暗处。
……
圣吉尔教堂的石墙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更老。
墙面上的石灰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砖。
教堂不大,铁栅栏围着一小块前院。院子里有一棵冬天照样绿着的冬青树,树底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海德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身材不高,裹着一件深紫色的厚羊毛披肩。
膝盖上摊着一团淡蓝色的毛线,两根竹针在交替穿梭,速度不快但极其稳定。
海德在铁栅栏门口停了一下。
老太太抬起头:“晚上好,年轻人。”
“晚上好。”海德回了一句。
老太太的目光移到他肩膀上的波罗身上:“这位先生怎么了?”
“路上捡的。”
海德的说辞和之前对莫兰说的一模一样。
他发现这个回答很好用,而且在逻辑上无懈可击。毕竟伦敦冬天的街上,确实会有人倒在路边。
“路上捡的?”
“倒在外面,怕冻死,就带来了。”
老太太的毛衣针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织了起来。
“那真是好心。这个季节的伦敦,冻死在外面的人可不少。”
“去年圣玛丽米德的邮递员就差点冻死在我家花园的篱笆墙外面,后来我给他灌了一杯热茶,他就活过来了。”
海德没有兴趣听一个老太太聊她家邮递员的故事。
“行,那我敲门了。”
老太太把竹针插进毛线团里,双手叠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敲门的海德。
因为海德不是敲了门立刻走,而是确定好里面有人会出来之后,才将波罗放在地上离开的。
门很快就开了。
布朗神父走了出来,低头看到了门槛前的波罗。
他脸上什么戏剧性的表情都没有出现,只是慢慢地弯下腰将波罗抱起来,然后直起身,抬起头。
“晚上好,马普尔小姐。”
老太太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毛线和竹针收进膝盖上的布袋里。
“神父,我本来是路过,看见这位年轻人抱着一个人往教堂走,就想着在外面等一等。”
“确认有人开门,结果那个人比我想的更要周到。”
马普尔小姐弯下腰,托住了波罗的另一边。
两个不年轻的人合力把一个昏迷的比利时侦探抬进了教堂。
马普尔小姐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海德离去的方向。
布朗神父在门口也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教堂里很安静。
他们把波罗放在左边第三排的长椅上。
布朗神父从后面取来一条薄毯子盖在波罗身上,又检查了一遍手背上的伤。
伤口不深,血已经凝住了,只是手帕系得太急,勒出了一道红印。
神父解开手帕,从抽屉里拿出干净的绷带,认认真真地重新包好。
壁炉里的炭火又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在空气中划出几道细小的橙色弧线,然后熄灭。
彩色玻璃窗上的圣母玛利亚依然在笑。
她歪着头,嘴角微微翘起,和布鲁塞尔圣吉尔教区小教堂里的那一扇一模一样。
烛光把那抹微笑投在波罗安静的脸上。
马普尔小姐坐在对面的长椅上,从口袋里重新掏出了织针和那只半成品的袜子。
“我感觉他醒来的时候,如果第一眼看到的是教堂和你,应该会比在别的地方醒来好一些。”
布朗神父没有否认。
风从教堂外面刮过来,吹得冬青的叶子沙沙响。
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石头地面上,落在长椅上,落在波罗盖着的毯子上。
有一小块金色的光斑刚好落在波罗的胸口,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搭在那里。
“她在对他笑呢。”布朗神父低声说。
马普尔小姐看了波罗一眼,然后低下头,重新拿起了织针。
教堂外面的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不说话,只是照着。
照着红砖的屋顶,照着结霜的冬青,照着铁栅栏前院里那张空空的长椅,照着街道尽头所有看不见的方向。
波罗的八字胡在睡梦中颤了一下。
然后又安静了。
……
傍晚。
贝克街221B的起居室里只有壁炉的声音。
夏洛特·福尔摩斯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没有翻开的有机化学教材。
斯蒂芬·诺顿。
这个名字是之前从波罗嘴里第一次蹦出来的。
当时银发少女没有太在意。一个住在俱乐部里的心理咨询师,听起来和那些在图书馆占座占一整天却只看三页书的学院学生一样无聊。
但在案件推理的层面,她和波罗几乎同步到达了终点。
X在俱乐部里,X长期出入,X的身份让人愿意敞开心扉。
以及波罗的反应不对。尤其是听闻了金鱼和诺顿交流之后,夏洛特把这两组情报放在了一起。
波罗的克制,金鱼的冷静。两条线的交叉点只有一个,斯蒂芬·诺顿。
波罗已经判断诺顿就是X了。今天把金鱼带去俱乐部,只是为了做最后的确认。
剩下的时间,夏洛特在想另一件事。
金鱼会被诺顿蛊惑吗?
答案是不会。
这个结论来得很快,快到夏洛特自己都觉得快了一点。
卢西安·格雷是一个不太容易被操纵的人。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出自他自己的判断。
做这些事的理由从来不在别人嘴里,在他自己的腿上。
主动就是了。擅自就是了。
擅自的人是最难被操纵的。因为操纵的前提是让对方觉得某个行为是自己的选择,但金鱼的行为本来就是自己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制造那个错觉。
所以诺顿对金鱼无效。
一个催化剂遇到了一块不参与反应的惰性元素,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夏洛特的思维在这里转了一个弯。
诺顿不一定需要对金鱼有效。
诺顿的手法是利用别人,利用别人身边的人,利用别人在意的人。
芭芭拉是富兰克林的妻子,诺顿不需要操纵富兰克林,只需要操纵芭芭拉,然后让芭芭拉去杀富兰克林。
如果把这个模式套用在金鱼身上……诺顿只需要操纵金鱼在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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