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桌面被收得干干净净,像那个人从来没坐过。
雷斯垂德端茶走来坐下。
“和诺顿聊什么?”
“没什么,他很热心。”
“挺好的人。”
“对,非常好。”
雷斯垂德听出了什么,正要追问……
餐厅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门口站着两个人。
灰发青年和银发少女。
波罗注意到青年进门时左手搭在门框上,位置刚好是少女头顶的高度。
“华生先生,福尔摩斯小姐。”波罗拄着手杖站起来。
“波罗先生,早上好。”卢西安笑着把纸袋放在桌上,“路上买了牛角包。”
“牛角包形状是否对称?”
“……大致?”
“大致不够,但心意足够。”
夏洛特已经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了,卢西安坐在中间,从纸袋里拿出牛角包掰成两半,大的放在夏洛特面前的碟子里。
“我没说要吃。”
“放这里了,不是我的。”
过了几秒,牛角包少了一角。
波罗看着这一幕,八字胡微微颤了一下。
“斯泰尔斯三起旧案,卷宗我已经看完了。”
“福尔摩斯小姐的效率真是惊人。”
“案子太简单了。”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尖端朝波罗点了一下。
“凶手全都认了,证据链完整,动机也成立。简单到不应该让赫尔克里·波罗专程跑一趟,所以问题根本不在案子本身。”
“那福尔摩斯小姐认为问题在哪?”
“在于你为什么觉得有问题。”
两个侦探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眼。
波罗很清楚夏洛特为什么在意这个,毕竟之前迈克罗夫特已经说过了。波罗作为探案集的坚定支持者,对此表示充分理解,但侦探的骄傲也不允许他让步。
“福尔摩斯小姐看到的是规律。”波罗说道,“而波罗看到的是人。”
“规律的背后就是人。”
“但找规律可以坐在壁炉旁翻卷宗,找人却得坐在餐厅里,和他面对面说话。”
“最高效的方式不是和他说话,而是看他的痕迹,痕迹不会表演。”
“但如果是一个连痕迹都能擦干净的人呢?”
“那就看他选择擦掉什么。”
“这点波罗同意,但波罗的方法是坐在他对面,观察他选择不说什么。”
“效率太低。”
“但精确度更高。”
两人再度对视了好几秒,然后夏洛特开口:“去现场。”
波罗点了点头。
“波罗留在餐厅继续观察会员们的日常,福尔摩斯小姐去看三起案件的现场。”
“可以。”夏洛特站了起来。
卢西安也跟着站了起来。
“金鱼留在这里。”
卢西安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什么?”
“你留在这里陪雷斯垂德。”夏洛特已经走到椅子后面,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波罗先生的观察方向是人际互动,你在场可以和会员们聊天,拓宽信息渠道。我去现场看物证,不需要记录者,只需要安静。”
逻辑上堪称完美。
简直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那你一个人去?”
“波罗先生和我一起。”
波罗拄着手杖站起来,微微欠身。
“福尔摩斯小姐对现场痕迹的观察,超越了波罗见过的大部分侦探。波罗虽然更擅长在餐厅里观察人,但三个现场波罗也应该亲眼看一看。两位侦探一起去现场,效率和精确度可以同时保证。”
波罗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也回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这一眼里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去现场只是为了各自验证,和合作无关。波罗要用他的方法看,夏洛特要用她的方法看,然后两个人会在同一个地点得出各自的结论。
至于谁的结论能先到终点,这就是侦探之间的事了。
“行。”夏洛特说。
卢西安看看夏洛特,又看看波罗。
“所以我和雷斯垂德探长留在这儿?”
“你在俱乐部里和会员聊天,比我有用。”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你的探案集在这里有读者,他们愿意跟你说话。信息优势不利用就是浪费。”
“……你是在夸我受欢迎吗?”
“我在陈述你的社交功能具备当前场景的适配性。”
“那和受欢迎有什么区别?”
“受欢迎是情感评价,适配性是效率评价。”
“结果是一样的。”
“过程不一样。”
“但你的意思就是让我在这儿跟人聊天。”
“对,因为你比我有耐心听废话。”夏洛特已经走到门口了,“你对噪音的容忍阈值比常人高。”
波罗拄着手杖跟上去,经过卢西安身边时,八字胡颤动了一下。
走廊里,一个拄着手杖走得很慢很仔细,一个叼着棒棒糖走得很快很笃定。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红蓝绿的光斑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卢西安和雷斯垂德留在了餐厅里。
“探长。”
“嗯?”
“能给我说说这三起已经完全结案的案件吗?”
“完全没有问题。”
根据雷斯垂德的讲述,卢西安很快就了解了这三个案子。
第一起是里格斯案。
里格斯和妻子一起住在斯泰尔斯外围的一片农户区,家里还有一个男租客。他怀疑妻子和租客有染,便用猎枪打死了两个人,打完之后安安静静地等着警察来。
卷宗上写的是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邻居对他的评价是挺老实的一个人。
第二起是布拉德利案。
丈夫出轨,妻子公开威胁要杀他。后来丈夫喝了一杯掺了氰化钾的啤酒死亡。
邻居们的证词是她一直是很克制的人,原本都打算离婚了。
第三起是利奇菲尔德案。
作为一家之主的利奇菲尔德有四个女儿,却被大女儿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
苏格兰场的同事进到屋子的时候,三个小女儿正坐在客厅里,看到警察来了,脸上的表情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大女儿自首了,对警察说的第一句话是:“妹妹们现在可以出去了。”
最后她被判定为精神失常,送进了布罗德穆尔疗养院,并在其中选择了自杀。
这三起案件平平无奇,每一个凶手都承认就是自己作的案,动机全部成立,证据链完整。
但作为莫里亚蒂的演绎者,卢西安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这让他不禁想起了七宗罪案。
不过逻辑不同。七宗罪案里的约翰是为了让怪盗莫里亚蒂杀人,而这里的凶手们只是为了发泄不满。可这些矛盾,明明是不必发展到杀人地步的。
餐厅里很快安静了下来。
两个侦探走后,热闹的早餐时间也过了高峰。大部分会员陆续离开,只剩下零散几个人还坐在角落里看报纸或者发呆。
“今天天气真好。”
雷斯垂德看了看窗外。
外面明明是阴天,灰蒙蒙的,大概率下午还要下雪。
“……你和福尔摩斯小姐待久了,连撒谎都学会了。”
“这不是撒谎,这是对当前情绪状态的主观评价。”
“主观评价就是……”
“就是我觉得好,它就是好。”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聊最近伦敦的天气,聊了聊苏格兰场的糟糕伙食,又聊了聊霍普金斯太太最近的活动。
现在苏格兰场的太太们已经凑在一起成了评论员,包括雷斯垂德的太太也在其中。
“说真的?”
“说真的。”雷斯垂德的表情有点微妙,“上周她们写了一篇两千字的分析,《论叙事视角的潜意识偏移》,贴在了茶水间的公告板上。”
“……这标题听着像论文。”
“本来就是论文格式。有摘要,有参考文献,参考文献全是你写的探案集。”
卢西安决定不深入了解这群太太们到底分析了什么。
“对了。”雷斯垂德忽然压低声音,朝左右看了看,然后凑过来一点。
“华生先生,还记得那天交易所的事吗?”
“记得,坎伯兰煤矿,也就是C股。”
“对。”雷斯垂德的声音又低了半度,“当时持有者大面积出逃。”
“嗯。”
“我没有观望。”
“……你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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