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我不需要你通知我何时睡觉。”夏洛特头也没抬,“你回来了。”
“嗯。”卢西安走进起居室,在椅子上坐下,“在想什么?”
“约瑟夫的备选藏匿点。”夏洛特语气极其平静,“你的猜测逻辑链不够完整。在排除其他可能性之前,我需要确认至少另外三处选项,以确保病房的优先级在逻辑上成立。”
卢西安看了看壁炉。
火灭了有一阵了,起居室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但夏洛特大衣也没脱,就这么坐着,一页一页翻着那本小册子。每翻一页就往旁边的壁炉看一眼,大概是打算等炉子暗透了就去睡,但炉子已经暗透了很久了。
卢西安站起来走到壁炉边,重新添了两块炭,点上。
火苗舔上黑色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慢慢地从壁炉那个方向弥漫开来。
“案件破了。我叫了苏格兰场之后,又去安妮家里告诉安妮和珀西,说需要暂时搬出一晚上作为破案的关键,两人同意了。之后约瑟夫就拿着刀前往卧室,准备翻找海军协定,然后就被我和苏格兰场的人抓了个正着。”
“海军协定在哪?”
“就在珀西床底下的夹板里。”卢西安虽然早就知道了,但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我离开后去找了珀西,告诉他明天早上来贝克街一趟。”
“无聊透顶的案子。”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为什么这些案子一个个都这么无趣。”
“还好,其实挺有意思的。”卢西安看着夏洛特,有一句话在嗓子口停了一下,最终说了出来,“今天谢了,夏洛特。”
“谢什么。”
“等我把案子说完那段。”卢西安说道,“还有今晚的炭。”
“炭的量是依据起居室的体积和室外温度计算出的最优用量,和你有没有在外面没关系。”
“但你加了。”
“我说了这是计算结果。”
“好,计算结果。”卢西安也不反驳,就跟着这个方向走,“那你等到现在,也是计算结果?”
夏洛特的眼睛转向他。
表情没变。
棒棒糖的转速变了一点,快了那么一下,然后又恢复。
“我在思考案件。时间是客观量,和等待无关。”
“对,时间是客观量。”卢西安认真地点头,“但壁炉灭了以后人通常会去睡,除非有别的事在撑着。”
“我有别的事。”
“案子已经破了。”
夏洛特侧过半张脸看了青年一眼。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和壁炉的火光在地板上拼成两种颜色,一冷一暖,分了半个起居室。
“在你回来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道已经破了。”
卢西安没有继续往下接,只是走出起居室。
“那也行,总之早点睡,夏洛特。”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
壁炉的火光映在少女银色的发丝上,那本摊开的小册子还放在膝盖上,棒棒糖安静地叼在嘴里,没转。
她没有看他。
但也没有翻下一页。
……
次日清晨七点。
珀西·费尔普斯是一个人来的,面色依旧有些憔悴。
他和安妮昨天晚上看到卢西安一个人来,还以为案子有所突破了。结果被说为了侦破案件,需要两人前往外交部亦或是别的地方暂时待一个晚上,两人自然也就同意了。
然后大晚上卢西安又来找两人,说希望珀西明天早上来贝克街一趟。
他在起居室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夏洛特,又看了看卢西安。
“华生,我不知道你们查到了什么,但我得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协定真的卖掉了,我可能真的要去数天鹅了。”珀西说道。
“罗温先生和我已经提前沟通好了,他说他会腾出一个位置,很好的位置。”
“泰晤士河南岸视野开阔,冬天天鹅特别多。”
夏洛特坐在沙发上,棒棒糖的转速没有任何变化。
“坐下。”
“好。”珀西坐下来,用那种将死之人特有的平静看着前方。
“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配合到底。”
“不用问了。”夏洛特翻了一页论文,“等早餐。”
珀西愣了一下。
“……等早餐?”
“饿了吗?”卢西安在对面坐下,语气很随意,“我和哈德森太太准备了。”
“我……不太饿。”
“吃一点。”
“华生。”珀西表情里带着一种超越了悲伤的茫然,“你知道的,协定不见了,我现在……”
楼梯上传来哈德森太太的脚步声。
珀西下意识直了直腰,然后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直腰,又重新塌回去。
哈德森太太推门进来,托盘上摆着三个餐盘。
银色的盖子扣着,热气从边缘溢出来,带着煎蛋和黄油的香味。
“早餐来了。”
她把餐盘一一放好,卢西安面前一个,夏洛特面前一个,然后把最后一个放在珀西面前。
银色的圆形餐盘盖沉甸甸的,上面带着细纹雕花。
“谢谢,可我真的没什么胃口。”
“珀西。”卢西安眨了眨眼,“我想你不会拒绝我的好意吧。”
珀西闻言伸出手,捏住餐盘盖的边缘,准备掀开。
卢西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自己的煎蛋上移开,落在珀西手上。
夏洛特的视线从论文上抬起来了,然后又放下去。
珀西掀开了盖子,然后愣住了。
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面色苍白,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盘内。
盘子内是一叠折叠整齐的蓝色文件。
珀西盯着那叠文件,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之后又张开。
椅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人站了起来,然后两条腿一软,又坐回去。
他右手伸出去颤巍巍地碰了碰那叠文件,确认了一下是真实存在的物体。
“我,这,这是……华生,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卢西安说道,“昨晚从你的床底下取出来的。”
“我的床底下?!你的意思是说我这几天和它一直待在一起?”珀西已经把那叠文件捧起来了,双手都在抖。
“我的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就没了。
因为珀西·费尔普斯快要昏过去了,卢西安眼疾手快扶住他。
他熟练地把珀西的头往旁边偏了偏,确认呼吸正常。
哈德森太太站在门口,托着空餐盘,看了看珀西,又看了看卢西安。
“华生先生,要不要给他倒杯凉水?”
“热水就行,凉水太刺激。”
“哦对对。”哈德森太太点头,“那协定是从什么地方找到的,到底是谁偷的……”
“之后我写进探案集里,您第一个看。”
哈德森太太的眼睛亮了,立刻满意地扶着珀西下楼了。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卢西安好几眼,像是想把这个人的样子记得更清楚一点。
然后她又看了看夏洛特,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起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卢西安走回窗边的椅子坐下,然后才想起来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福尔摩斯全程坐在沙发上,棒棒糖在嘴里转了好几圈。
她的表情从珀西掀开餐盘盖开始就没有任何变化。
卢西安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哪里怎么样?”
“这个安排还行吗?”
“费尔普斯的应激反应符合他的性格特征,晕厥属于正常的过激应激反馈,没有医学上的异常。”夏洛特把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但把文件放在餐盘里这件事本身,戏剧性高于必要性,多此一举。”
“但珀西很高兴。”
“他现在昏过去了,高兴在哪里?”
“他高兴到晕过去了,这说明高兴程度超出了他身体的承受能力,是高兴的最高境界。”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这个逻辑。”
“挺自洽的吧?”
“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
卢西安想了一下:“因为珀西是个容易慌的人,这件事在他心里堆了好几天。”
“我觉得最后这个结尾,应该让他高兴的方式特别一点,不然太普通了,对不起他这几天的煎熬。”
夏洛特的棒棒糖停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煎熬。”
“对,就是这个意思。”
“一个人煎熬了多久,理应得到相应规格的惊喜,所以你把文件藏进了餐盘,这是你的逻辑。”
“大致是这样。”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小本子。
“很没有效率。”
“我知道。”
“多此一举,且缺乏可复制性。如果未来再出现类似案件,不能以此为参照。”
“而且餐盘的隔热性能有限,如果协定是更厚的文件,会影响盖子的密封性,导致细节暴露,失去戏剧效果。”
“……这个细节你注意到了?”
“我什么都会注意到。”夏洛特把棒棒糖含进嘴里,重新转起来,“只是不是每件事都值得说出来。”
“那这件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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