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玛丽老师。”
“太平了,没有感情。”
“玛丽老师。”
“有一点了,但还差一些。”
“请问还差哪些?”
“差一个问好。”玛丽把教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金丝眼镜上方的翠绿色眼睛,“要说‘玛丽老师好’。”
卢西安看着那双在书页后面弯成月牙的眼睛:“玛丽老师好。”
“嗯,华生同学好。”
少女放下教材,露出完整的笑容。
那一瞬间壁炉的光刚好从侧面打过来,把金色的碎发照得发亮。黑色的连衣裙和红色的领带在暖光里对比分明,金丝眼镜的镜腿旁边有一缕头发没来得及别进耳后,垂在脸颊边晃了晃。
“那从哪里开始?”
“从格雷开始。”
“……什么?”
“《格雷解剖学》,全名叫《亨利·格雷氏人体解剖学》,是解剖学里的经典作品,华生同学应该听说过吧。”
“我知道,但这怎么了?”
“没什么。”玛丽目光从书本上移到他脸上,“只是觉得‘解剖格雷’这个说法挺有意思的。”
“……”
“毕竟学长姓格雷嘛。”少女的语气完全是授课的节奏,“所以以后每次讲到据《格雷解剖学》所述的时候,我可以直接说据解剖格雷所述,简称拆开格雷来看看。”
“你是不是在教材上找了半天就为了这个?”
“作为一名教师,利用学生姓氏的巧合来加深记忆锚点,是非常科学的教学技巧。”
玛丽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小片壁炉的光,让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过于年轻也过于好看的大学教授。
卢西安有一种预感,接下来的整个下午自己大概要听无数遍解剖格雷这四个字,而且每一遍都会用不同的语气、不同的语境、不同的句式来呈现。
“行。”他认命地拿起笔,“玛丽老师,请开始你的表演。”
“教学,不是表演。”
“差别在哪?”
“表演是假的,教学是真的。”
玛丽翻开《格雷解剖学》第一章。不得不说讲得确实好。
每个知识点之间留了刚好够消化的间隔,不用太多的专业术语,偶尔用一些很直觉的比喻。
但问题在于,每隔几分钟她就会说一遍“解剖格雷”。
“你能不能说该教材指出?”
“引用学术文献需要标注来源。”
“你现在不是在写论文。”
“严谨的态度适用于一切场合,怎么,华生同学不喜欢被解剖吗?”
“我不喜欢被反复解剖。”
“那是因为华生同学的结构太有趣了,解剖格雷中还提到……”
“可以不解剖我了吗,玛丽老师。”
“肱二头肌的止点在桡骨粗隆。”
少女语气平淡地补完了后半句,但翠绿色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因为柯基这个反应本身就是她想看到的。
卢西安觉得自己可能上了一艘贼船。
不过说实话,他对今天下午的学习本身没抱太大期待。
华生卡的技能已经把必要的医学知识灌进了脑子里,包括基础解剖、生理学常识、紧急医疗处理能力。
所以今天来学,纯粹是为了日后有人问起来的时候能解释,因此走个过场就行。
“继续吧,玛丽老师。”
“好的,那么,解剖格雷中提到……华生同学,你怎么低着头?”
“在记笔记。”
“真的吗?让我看看。”
玛丽绕到他身后,探头去看笔记本。
卢西安写的确实是笔记,只不过在旁边画了一个火柴小人,小人的脑袋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格雷解剖了格雷。】
“华生同学。”
“嗯?”
“上课不要开小差,要认真听玛丽老师讲课。”
玛丽伸手在青年头顶轻轻敲了一下,手套的触感隔着头发传过来。
之后讲到脊柱的时候,玛丽忽然从教材后面翻出一张全身骨骼的正面图谱。
“来,帮我按住这个角。”
卢西安伸手按住图谱的左上角。
玛丽按住右上角。
两个人的手在图谱的正上方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距离。
壁炉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脊柱一共有二十六块椎骨。”玛丽的另一只手沿着图谱上的脊柱从上往下划,“颈椎七块,胸椎十二块,腰椎五块,说起来,华生同学的绷带缠在这一带对吧?”
“差不多。”
“我看看。”
“看什么?”
“学长现在身上的绷带。”玛丽从教材后面探出半张脸,“《格雷解剖学》推荐结合临床实例进行教学。”
“《格雷解剖学》绝对没有推荐过……”
“那就当我推荐的。”
她已经绕到了他这边。
卢西安往后缩了一下,椅背撞到了桌沿。
“圣诞夜的时候学长蹲在雪地里给我揉了脚踝。”玛丽低头看着他,“那时候学长可没说过不行这种话。”
“那是因为你伤了。”
“所以现在换一下,华生同学伤了,让玛丽老师看看有什么不公平的?快让玛丽老师看看。”
卢西安发现无论怎么反驳都会绕回同一个结论,你给我揉过脚,我还你一次检查伤势,天经地义。
“……那你快点。”
“急什么。”
她的指尖开始解衬衫的末端。
动作很慢。
很轻。
一颗。
两颗。
三颗。
衬衫敞开了。
露出里面缠着的白色绷带。
“绷带缠的位置偏下了。”
“又不是我自己缠的。”
“夏洛特小姐缠的?”
“嗯。”
“那确实偏了。”玛丽的语气带着不知道该叫得意还是客观的东西,“夏洛特小姐的强项是化学和逻辑学,不是临床医学,缠绷带的手法虽然高效但显然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书上的缠法是标准体型模板,没有针对具体伤势做个性化调整。”
“所以呢?”
“所以让我来帮你重新缠一下。”
蕾丝手套的布料和白色绷带交织在一起。
黑与白。
手套的花纹和绷带的褶皱,在壁炉的光线里形成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对比。
绷带一圈一圈地松开,像某个被一层层包裹的秘密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拆解。
金色的头发从肩膀滑落下来,发丝的尾端扫过青年的前臂,轻得像一阵风。
“疼吗?”
玛丽拆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戴着手套的指尖沿着肋骨的弧度轻轻摸了过去,皮革的触感滑过皮肤,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点点摩擦力的。
“不疼。”
“这里呢?”
指尖往下移了一些。
“也不疼。”
“这里……”
“玛丽老师。”卢西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她,“检查结束了吧?”
“好吧,检查结束。”
玛丽把手收回去,重新靠在沙发背上。
“华生同学的身体恢复得很好,玛丽老师我很欣慰,白天体质弱晚上变强的华生同学,很能压抑自己的学长。”
卢西安把衬衫扣子扣回去,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那我们继续上课?”
“不急,休息一下。”
玛丽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壁炉前面,开始哼着没有歌词的歌。
卢西安听了一会儿,然后下意识凭借莫里亚蒂卡的知识说出口。
“舒伯特。”
“学长听过?”
“以前去过歌剧院打过工。”卢西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应该是《鳟鱼》,对吧?”
“嗯。”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开始哼了,但这一次不再是舒伯特,而是一个不成曲调的歌。
卢西安听了十几秒,没有听出来。
“这首是什么?”
“秘密。”
“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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