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月不行
卢西安目送着他的背影。
“憨豆先生把泰迪男爵留在车上了。”
“毛绒制品其实完全不需要监护。”夏洛特说道。
“但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夏洛特没有回答这句话,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在扫视整个广场了。
……
白金汉宫的正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接待空间。
圣诞节加上怪盗决战的双重噱头,到场的人涵盖了大半个帝国的上流社会。卢西安在入口处刚站定,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首相吉姆·哈克,以及内阁秘书汉弗莱·阿普尔比爵士。
“华生先生!”哈克远远地就举起了手,“圣诞快乐!上次在走廊里没聊够,我夫人让我一定要当面问您……”
“首相。”汉弗莱的声音从他身后准时响起,“在您提问之前,我是否可以建议您先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在公开场合可能产生的政治后果?”
“汉弗莱,我只是想问他下一期什么时候更新。”
“那倒没问题。请继续,首相。”
哈克松了口气,转回卢西安这边。
“上次见面的时候福尔摩斯小姐不在,我一直很遗憾,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他的目光越过卢西安的肩膀,落在身后叼着棒棒糖的银发少女身上。
夏洛特没有主动打招呼。
“福尔摩斯小姐!”哈克伸出手,“久仰大名,我是……”
“吉姆·哈克,首相,上任九个月。”夏洛特没有握手,“你今天早上出门前换过一次领带,最终选的这条是你夫人替你挑的。你自己选的那条在你右边口袋里,蓝底金纹,很丑。”
哈克下意识地捂住了右边口袋。
“另外,上次你没来不是因为紧急公务。”夏洛特继续说,“你的鞋底有哈罗德百货四楼地毯的纤维残留,那层是女装部,你陪你夫人逛街去了。”
哈克转头看向汉弗莱,眼神里写着救命。
汉弗莱完全没有要救的意思,甚至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以一种欣赏珍稀标本的姿态观察着这一幕。
“福尔摩斯小姐。”汉弗莱终于开口了,“以我的经验来看,当面指出首相在撒谎这件事,通常需要一整个内阁委员会的联合授权、三份独立调查报告以及至少两个月的听证程序。而您只用了一条领带和一块地毯。”
“这不需要流程。”夏洛特说道,“事实不需要授权。”
“啊,这正是您永远不适合从政的原因。”汉弗莱叹了口气,“在政治领域,事实是所有东西里最不需要的那个。”
“你走过来的时候让首相先走,自己落后两步。你的步幅比他大,正常走速你应该在前面。你故意落后是为了观察他和我们的互动,再根据现场调整自己的应对策略。”
“福尔摩斯小姐,我只是在尊重首相的优先通行权。”
“大英帝国的内阁秘书不需要通行权,因为你们的权力从来不走正门。”
汉弗莱的嘴角动了一下。
卢西安在旁边看得清楚,这位英国最老练的官僚差一点就笑了。
“福尔摩斯小姐。”汉弗莱正了正领带,“上次在走廊里我对华生先生说过,福尔摩斯是国家最需要的完美公务员,看来你的哥哥确实符合这一点。而你不适合当公务员,因为核心能力不是看穿一切,而是看穿一切之后,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说到这个。”哈克忽然来了精神,“华生先生,汉弗莱教过我一个理论,政府面对任何丑闻的标准处理流程,分四个阶段……”
“首相,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适合在社交场合……”
“第一阶段!”哈克已经兴奋地竖起了手指,完全无视了汉弗莱的阻拦,“我们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必要做任何事。”
汉弗莱闭上了眼。
“第二阶段!也许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但我们不应该插手。”
“首相……”
“第三阶段!也许我们应该插手,但已经太晚了,什么都做不了了。”
“首相。”
“第四阶段!”哈克最后竖起第四根手指,“也许我们当初是可以做点什么的,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说完之后得意地看了汉弗莱一眼。
汉弗莱的表情维持着完美的平静,但他拿笔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首相刚才完美地示范了为什么某些信息不应该在公开场合传播。”
“我觉得这很有教育意义!”
“正是它的教育意义让它变得危险。”汉弗莱转向夏洛特,试图转移话题,“福尔摩斯小姐,您觉得呢?”
夏洛特的棒棒糖转了两圈。
“第五阶段。”
汉弗莱挑了一下眉,第一次在这个问题上遇到续写。
“我不记得有第五阶段。”
“是的,因为如果有第五阶段的话,”夏洛特面无表情地说,“那就是:我们需要找一个人来承担责任,但这个人绝对不能是我们。”
这下哈克是真的笑了。汉弗莱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还是忍不住上扬了。
“福尔摩斯小姐。”汉弗莱说道,“如果您将来改变主意想要从政,请务必不要,因为我不想多一个对手。”
“放心。”夏洛特把棒棒糖塞回嘴里,“政治太无聊了,有迈克罗夫特就够了。”
“恰恰相反。”汉弗莱微微欠身,“政治一点都不无聊,它只是假装无聊,好让聪明人不来参与。”
卢西安觉得这两个人对上的瞬间,空气都变了质地。
像是两把尺子在量同一个世界,一把量出来的是案件,另一把量出来的是政策,但刻度是一样的。
“行了行了。”哈克拍了拍手,把话题重新拉回人间,“华生先生,说回正事。上次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觉得谁更……”
“首相。”汉弗莱突然打断他。
“你每次都在这个时候打断我!”
“因为您每次问到‘谁更’这两个字,后面接的内容在政治上都极其危险。”
“我只是想问谁更适合当封面人物!”
“那更危险。出版物的封面选择涉及公众形象管理、跨国文化政治以及潜在的外交纠纷。我强烈建议首相不要在公开场合……”
“好了好了!”哈克举手投降,转向卢西安,压低声音,“华生先生,总之年前一定要更新。我夫人说了,如果再拖就要写信到编辑部投诉,而且她还说……”
他凑得更近了。
“她说您写摩斯坦小姐的时候比写福尔摩斯小姐小心很多,她作为女人看得出来。”
“首相!”
“是我夫人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首相夫人的观点,一旦由首相在公开场合转述,就自动获得了官方背书的效力……”
“走了走了。”哈克叹了口气,“但我夫人的眼光通常是对的,毕竟她当年选择嫁给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关于这一点,”汉弗莱说道,“我持保留意见。”
“汉弗莱!”
“是,首相。”
两人的声音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走了几步,哈克又回过头,朝卢西安做了个“记得更新”的口型。他先指了指夏洛特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双手比了个心。
汉弗莱面不改色地挡住首相的手,顺势将其塞回口袋里。
“首相,在外交场合做手势,需要经过礼宾司的审核。”
“那是比心!不是外交手势!”
“任何在白金汉宫内做出的手势,都默认具有外交含义。”
两人的争论声越来越远,最终被人群的嘈杂吞没。
夏洛特全程站在旁边,嘴里的棒棒糖从头到尾都没掉过。
“他上次也这样。”卢西安说道。
“上次?”
“冰库事件后的第三天,你当时在宿舍思考人生,按照你的说法。”
“汉弗莱爵士,”夏洛特忽然开口,“他的信息处理方式和我不一样。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他看到什么都不说,但他看到的和我一样多。”
“所以你刚才提到的第五阶段……”
“是测试。”夏洛特说道,“他如果只是普通的官僚,听到‘第五阶段’就会紧张,因为他会以为我在揭露某种内幕。但他没有紧张,嘴角反而往上扬了,这说明他在笑。他为什么笑?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也知道我是现编的,而且觉得编得还不错。”
“你在夸他?”
“我在分类。世界上有两种聪明人:说出来的和不说出来的。前者是侦探,后者是政客。”
“那我算哪种?”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
“金鱼在分类学上没有对应标签,因为数量太少,不具备统计意义。”
卢西安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到底是在损他还是在夸他。
最后他决定不纠结了。
“走吧,你不是要选最合适的观测位置吗?”
“已经选好了。”夏洛特朝大厅西北角抬了一下下巴,“二楼的露台,视野能覆盖全场,同时还能观察到三条地下通道的地面出口。”
两人并排走向通往二楼露台的楼梯。
走到一半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白金汉宫的换岗仪式是圣诞节的特别项目,十二匹皇家骑兵的战马正从专用通道列队通过。因为今天典礼提前,马队已经在通道的另一端集结完毕。
而阿特金森先生的马车,连带着座位上翻着白眼的泰迪男爵,正不偏不倚地停在马队的必经之路上。
卢西安没有说话,转身就跑。
夏洛特跟上了。
动作发生在意识之前。
她看见了一切:马队的集结位置、通道的宽度、马车的停放角度、列队的步速。一个人完全足够处理。
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阿特金森的马车不是她的财产,泰迪男爵不是她的观测对象,皇家骑兵的换岗仪式也不涉及任何犯罪行为。没有案件,没有谜题,没有任何需要夏洛特·福尔摩斯介入的逻辑前提。
可等她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跑了。
围巾在身后扬起,棒棒糖被风吹得歪向一边,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点都不优雅,一点都不高效,一点都不像一个把世界折叠成方程式的人会做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跑。
等两人冲出大厅侧门时,马队已经启动了。
领头的骑兵军官举着指挥刀,十二匹黑马踏着整齐的步伐朝通道前进。马蹄声在雪地上闷响,像一面鼓从远处敲过来。
阿特金森先生的马车停在通道中间,老马正悠闲地吃着从花坛里扯出来的半丛冬青。
卢西安跳上驾驶座。手刹是老式的拉杆设计,被雪冻住了,根本拉不动。
夏洛特从另一侧翻上车厢,蹲下来检查车轮。
“楔子在右后轮下面,踢掉就能动。”
卢西安跳下去,一脚踢掉了楔子。
马车松动了,但老马还在吃草。
马队已经越来越近了。
卢西安伸手推了一把马的屁股。
老马惊了一下,终于迈开了步子。
同时,夏洛特从车厢里探出手,一把将座位上的泰迪男爵捞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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