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那座山上的人所秉持的人生态度就是这样,不沉溺于过去,要追寻未来;这里已经成了过去,他回来,是给个交代,给从前的自己,也给那些同道。
“嗯,婶婶,我结婚了,有了新家,得好好陪着她...才行,就,后面那个,冷得像冰块的。”
雪之下雪乃听着他的话,眼睛冷了几分,瞪他。
方老太太回过头,认真打量身后的女孩子,然后靠近他一些,拉拉他的手,示意他再低低头。
月见里乖顺低头,侧耳倾听。
老太太小声开口:“她们哪一个啊,长安。”
月见里看着身后的余之跟部员,眼角抽了一下。
忘了,她们两个都像冰块。
咳一声,他声音放低,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婶婶,两个都是。”
“啊?”方老太太显然是偏传统的,声音都大了一些,“你讨了两个婆娘?”
“三个。”夏弥不满,头一次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还有猫妖?”方老太太眼睛愣愣的。
住这座山下的人当然不会对什么会说话的猫感到奇怪,但确实对小天师讨了只猫妖做婆娘感到奇怪。
“不是猫妖,是龙,母龙,暂时变成猫的样子。”
月见里封住夏弥的嘴防止她哈气,柔声解释:“家里没规定不能跟妖结婚,我记得有一年,山上记录就有个前辈跟妖结婚了。”
但你是天师啊,没听说天师娶过妖的,杀妖倒是不少。
方老太太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只是看着其实已经跟以前有很多不同的他,摇摇头,笑了起来:“这方面,你倒不像你爸,他对木子可痴情。”
“没啊,挺像的,我也痴情,就是痴情着的人多了些嘛。”月见里很有底气,“而且爸妈爷爷后来跟我见过一次面的,他们觉得没问题。”
老太太看着活泼不少的他,本来想说性格方面也有点不像,但听到他提起那几个人,安静了一会。
右手拍拍他的手背,老太太的声音带着怜惜:“这些年很辛苦吧。”
月见里看一眼身前只剩杂草丛生的荒地,语气轻松:“辛苦不辛苦的,反正都走过来了。”
他回拍方婶婶的手,站直:“婶婶,下次再聊吧,我该上山了。”
方老太太看着只有荒草的地面,松开他的手后退,嗓音微哑:“好。”
雪之下雪乃跟余之重新走到他身边,默默看着荒地一片,最后看向他。
月见里收好手上的一袋红薯,闭上眼睛,去记忆里翻找。
夏弥睁大眼睛,看着身前开始有虚影若现。
仿佛天地在作画,对着某座山的虚影临摹,一笔一笔,一草一木一石阶,一花一树一庭楼。
雪之下雪乃看着不远处出现宽大石阶,慢慢连绵向上,弯弯绕绕。
她的目光在石阶开裂的缝隙处停留,最后看向了闭眼的他。
他在构建记忆里那座山,连石阶的老旧都一般无二地刻了出来。
到底记了多久又看了多少遍呢。
他也好,她们也好,又或者是村里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些村里的年轻人睁大着眼睛,目睹着那位自小听说的小天师施展真正的神迹,眼里异彩连连。
至于那些年长些的,则是虚影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风雪里红了眼眶,不少人揉着眼睛,微哽。
直到某片雪花落上他的睫毛,他眼皮微动,睁开,看着眼前不算很高但占地不小的山头,默不作声。
眼里逐渐泛起柔和,他回过身,面对那些跟着一起过来的村里乡亲。
刚想说什么,一套白衣被递了过来。
那是区别于雪之下雪乃的白裙子,也区别于余之的女侠衣裳,被递过来的是一套道士的法衣。
天师服。
“穿上吧,村里杨裁缝做的,一直留着等你。”
月见里看一眼那个裁缝爷爷,浅笑点头,伸手,从方婶婶手上接过法衣。
他将法衣套在身上,伸展下大袖后,面朝乡亲们,抬手作揖。
良久,他却没有说出原先准备好的腹稿。
最后他弯腰,作揖行礼,嗓音微哑。
“长安代山上所有同门,谢过诸位,万分感激。”
“明日,开山。”
说完开山的话,他转身,大袖飘摇,走向自己的山头。
山脚的手电灯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停留,踩步走上石阶,渐渐往高处去。
雪之下雪乃跟在他身后,看一眼那些或弯腰行礼,或欢喜感慨的人们,问他:“不再说些什么吗?”
“不说了,留给后来人吧。”月见里伸手,从她怀里取过夏弥,放进自己怀里揉着。
“后来人?”雪之下雪乃思索一会,“当年知守观里那个小道士?”
“嗯,在这里,也就只有他一个同门了,既然如此,他来当天师吧。”月见里看着石阶上微薄的雪,表情平静。
“就,这样交出去吗?”夏弥不太理解,“不应该是你挂着天师的名号,然后让他来帮你干活?”
“那样需要多考虑一些事情,我懒得再想了,都交给他吧,他本就是观里包括爷爷都觉得可以的‘中兴之材’。”月见里捏捏她的耳朵,“不然你以为一般的人能骂我一顿后,还得到我收集的道藏?”
余之看他一眼,伸手,取过酒葫芦喝一口,目光移动,看向山上各处正飘着的雪。
一千年,山变了,他也变了,雪倒是没变。
雪之下雪乃走在他身后,想了想:“他会答应吗?”
月见里嘴角一扬,冲后方的她比了比手:“问到点上了。”
“你觉得他学了我的道法,收了我的道藏,成了道统内除我跟师妹外最后一个人,他还能怎么选?”
“呵呵。”
雪之下雪乃无奈看着他:“有点当代天师的样子好吗?怎么跟绑架似的。”
月见里撇撇嘴:“爷爷当初比我还不像样。”
路过半山腰,他伸手,指了指山腰处的几座院子:“那里住着三爷爷跟四爷爷两家,他们很有意思,天天吵架,有时候山顶都能听到他们彼此骂娘,但问起搬不搬家,他们又每次都说不。”
夏弥目光移了移,看向那边,若有所思:“就像你跟好姐妹?”
雪之下雪乃眼皮微跳,否认这个说法:“我跟月见里君从不吵架,只是偶尔争论。”
夏弥敷衍:“是哦是哦。”
雪之下雪乃语气认真些:“真要说吵架,应该是你们,每天都在吵。”
夏弥沉思,然后不说话,闭上眼睛,趴他怀里睡觉。
月见里眉毛一挑:“你怎么说话呢?夏弥只是只可爱无害喜欢哈气的猫,底层代码就是哈气,你想让一只猫怎样?成为软糯小猫娘吗?”
夏弥闭着眼睛,表情扭曲一下。
什么叫我的底层代码是哈气?
那叫龙怒!王怒!
月见里接着若有所思中说着:“说不定,夏弥真能变成猫娘?”
夏弥表情平复下来。
懂了,下次玩猫娘游戏。
雪之下雪乃微微出神,猫娘夏弥?那,算不算猫?
他们再走过一些石阶,绕过一些弯,直到某处转角的空地,少年停了停。
他看着旁边供人休息的长椅,笑了起来,转身继续往上:“以前还小的时候,跟爸妈一起上下山,都是被背着走,当时总想着早点长大,长些力气,可以不用麻烦他们,自己登山下山,现在想想,其实也不见得要早点长大的。”
雪之下雪乃感知着他的心情,眼眸柔和一些:“趴爸爸背上的时候,你们一般会聊些什么吗?”
这话出口,迈步的几人都顿了顿,夏弥睁开了眼睛,剑与剑鞘微动了下。
他们都瞥向那个一脸自然的少女。
不愧是你,若无其事中连‘父亲’的称呼都不用了,直接跟他一样称呼‘爸爸’。
“没。”月见里嘴角扬了扬,“因为我是趴妈妈背上。”
“倒不是我爸不想,是我妈不想,她很喜欢跟我凑一起小声说些话,我爸每次心疼她累想要接手,就会被翻个白眼,‘我们娘俩聊天,你凑什么热闹?’,她是这样说的。”
“在我们家,我妈说话总是很管用,爸爸跟爷爷都觉得亏欠着她,想着她本来好好的大宗天才,跑来这里烧柴又做饭的。”
“不过我妈偶尔带着我跑山顶看星星,说她其实觉得烧柴煮饭带着我玩挺好的,但是不能跟我爸还有爷爷说,她说女人在家里就得耍点小心思,藏点不被知道的事,这样男人想起来的时候,就只能记起那个人的种种好,只觉得亏欠好多。”
夏弥趴在他手臂上,若有所思中觉得自己懂了。
“哦你不用懂。”月见里伸手顺她的毛,确定,“你已经懂不了了。”
“狗东西,什么意思?我学妈妈的处世之道也不行?”夏弥瞪大眼睛,呲牙。
月见里听着她那句妈妈,翻个白眼,邯郸学步的东西。
雪之下雪乃表情无奈,她不是无奈夏弥,而是无奈还在家里那个。
爱瑠才是一脸懂事中,默不作声把他的亏欠一遍遍刷新抬高的人,自己根本学不来。
余之皱皱眉,眼睛看向某个方向,落在一座小亭。
“多事。”
她手掌开始蠢蠢欲动。
“算了算了,你跟个喜欢逛青楼的书呆子计较什么?他往后万年十万年,注定打一辈子光棍的。”月见里出现在她身边,摁下她准备拔剑的手,“别生气别生气,明天我帮你砍他几剑。”
余之看他一眼,迈步,率先往山上走,只留下一句话:“有个叫桃李的在光阴长河里看他。”
月见里眨了下眼睛,这话不是对他说的。
迎上怀里猫跟身边女朋友的视线,他一脸认真:“我真没想做什么,是那个书呆子多事,明天一定砍他几剑帮你们出出气。”
夏弥冷笑:“有人又在拈花惹草。”
月见里一把拽住她后颈的猫毛:“放屁,我一直在这,拈花惹草哪了?”
“那就是以前拈花惹草。”
“你管几岁的小朋友一起玩叫拈花惹草?”
雪之下雪乃没管声音渐大的他们,只是迈步中扭头看向远方,然后,感知了下春秋。
想要走进光阴长河,那就得用春秋意。
要不,自己这几天试试吧,虽然不像他那样直接走通了春秋道,但用一用还是可以的。
也顺便去时间里看看他,毕竟记忆有时候会有些缺。
一路向上,三人一猫,包括剑与剑鞘,一起出现在山上房屋聚集的位置。
月见里的脚步不自觉快了些,人却比较安静。
他安静中加快了脚步,直到停在某处院子前。
推开院口象征式拦路的小木门,他往里走几步,看向院里那棵梧桐树,以及不再荡漾的秋千。
他嘴唇微嚅两下。
“爸,妈,儿媳来了。”
夏弥从他怀里跃下,空中化作少女,感伤中看着那个雪下的秋千。
月见里嘴角抽搐起来。
雪之下雪乃一把捂上脸,对好姐妹的表演人格无话可说。
“呵。”
余之嘴一扬,迈步走向那架秋千,准备去荡一荡。
“真有你的。”月见里不再感伤,提出刚在山下收到的红薯,转身走向房子边角处的外棚,也是灶台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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