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那个天上落下的流星砸上了这片空白。
老天师先是在空无一物的空地上沉默好久,接着抬起头,看向天空,眼里是快意,也是宽慰,还是歉疚。
那些依然立在天上,未曾下来的修行者们纷纷散开,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挡在他视线前方。
老天师最终闭上眼睛,只剩了话语里的歉疚。
“乖孙,辛苦你了。”
他的身体渐渐散出光点,仿佛就要消散。
桃李跟着老师落在他身边,明白老天师的身体扛不住了,那一剑是倾尽所有包括生命的一剑,他已经油尽灯枯。
也是这时,她注意到了边上老师的动作。
老夫子弯腰,作揖行礼,声音郑重:“代天下,谢张天师为后来人开路。”
这句话似乎唤醒了那就要散去的老人,他睁开眼,带着笑意看向了这边。
桃李眼神茫然,无法理解他们此刻的对视。
他们的修为过于超绝,一些东西,只有他们彼此能看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一个白衣和尚从老夫子身后走出,双手合十,鞠躬行礼。
“千年以降,天师第一。”黑衣的侠客同样走了出来,抱拳。
“这一剑,确实是不错。”余之仰头看着天上,给予肯定。
老天师一直没说话,直到看到了什么,他挑起眉,眉眼飞扬:“乖孙,我这一剑,如何?”
桃李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嗓音温醇。
“爷爷是天下第一。”
“哈哈哈哈哈!!!”
老人开怀大笑起来,身体如尘般,泛着光消散。
桃李流着泪,看向那个好多年不见,依旧如少年模样的人。
“桃李,长大了啊。”
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消失在时间的长河。
桃李立马看向老师。
“既然都看了,就看完吧,不急。”老夫子只是摇摇头,无奈些,“他只是带余之来这里走一趟,真要见他,走完春秋再见。”
他说完,同样消失在此间,带着那个侠客与和尚。
桃李低头,沉默。
好一会后,她扭头,重新看向这个时间里,已经下课,走在回家路上的那个人。
迈步,她不再理天上还存在的各类修行宗门,只是去到他身边。
他正在熟悉的商店,跟老板交谈着,语气乖顺,提着两袋大白兔奶糖。
“因为家里最近多了很多长辈,所以想着买多些,可以用来招待。”
桃李看着依旧跟最初记忆中一般无二的他,抿抿唇。
这一天,修行界开始传开一个消息。
道门正统,天师一脉,山门破碎,道人死绝。
自己知道了这个消息,从书院跑了出来,去找他。
找到了,却只是更加坐实那句话。
因为他也死了。
浩然气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自己,那个阴沉噬杀的长安,是怨念未散的恶鬼。
桃李默然跟着他,看着他半路就开始奔跑,扔掉书包与糖果,往那个看不到山的方向奔跑。
那个魔头余之出现在了那片空地上,提着已经变了模样的天师剑。
他跟上余之,在某处山林,抬手,不顾那把剑的反对,用其刺透自己,将自己送去死亡,以求能够走上那条道路。
再往后,就是数不清的杀生。
桃李一直跟随着他,看着他在各种宗门周旋算计,提刀布阵。
直到终于到了那天。
他立起青天法身,从字面意思顶天立地,随后拎着刀砸上那座天门。
先驱散灌江口的那对兄弟,再从南天门一路沿着白玉大道砍进去。
天上再次下了一场流星雨,这次比老天师那次更加连绵不绝,星星以一种仿佛不会停止的状态疯狂从天上坠落。
他终于砍进了十二楼五城,见到了那个仙道的第一人。
桃李抬头,看一眼依旧在天上掠过不停,阻拦天人窥视凡间的那道剑意。
随后她看向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仙人。
看上去是与他差不多的年岁,只是区别于他的一身黑衣,对方的身上是一身白。
天人之姿,却没有什么表情,更谈不上情绪之类的,眼里装着洗不干净的淡漠。
一黑一白在十二楼五城前的空地站立,各自都沉默好久。
“原来你在等我。”
桃李发现长安主动说话了,手上握着长刀,刀尖垂落在身侧,面无表情:“不只是我在吃,你也在吃,你在吃这些仙人残余的生气。”
仙人看着他,白衣飘摇,空着手,无刀也无剑。
听到话后,仙人目光流转一下,像是多了些活人的味道:“嗯,我在等你。”
张长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仙人闭上眼睛,深呼吸,白雾般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不断飘向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皮肤。
桃李看着那个不断吸纳生气的仙人,听到了那个答案。
“仙道一直走不圆满,我一直在推演,却始终推演不出来到底缺了什么,即便将他们全部吃完都补不齐,直到千年前那天,你推演出‘青天道’。”
“鬼仙,也是仙,缺了你,我走不通,我等你一千年了。”
“哦。”
听到答案,张长安只是随口敷衍一声,瞥了眼这方世界上空,那道在无声中掠过的剑意。
第20章 砍你千千万万刀
他有过很多名字,比如当初刚来这个人间,捡他的那个道士管他叫‘道陵’,比如他后来的爷爷与父亲曾给他定过‘道终’跟‘道初’,这些都是寓意很大的名,带着那些人的期望。
而在这个时候,他的名字同样带着某个人的期望,他叫张长安。
长安,不是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是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的长安。
这是被他唤‘妈妈’的人定下的名字,是那个女人最简单的期盼。
很平凡的名字,但在修道这件事上,这时候的他却比以前那个叫‘道陵’的自己走得更远。
如果把时间的尺度局限在这方世界的过去一千年,以修行的天赋而言,或许很难确定谁会拨得头筹,当初曾结队行走世间的五个人,在修行上从来都是几近无差,最近几十年里出现的老天师同样不见得会弱于他们。
但要是以同境的杀力高低而言,就简单了不少,只有三个人会被纳入范围讨论。
天外返回的余之。
斩断天地的老天师。
提刀上天的张长安。
这年的他十八岁,砍遍了天上人间,同境拼杀从来都是碾压取胜。
可眼前这个仙人是不同的,他是万年以来,唯一有希望走通仙道的人,对此方的修行者有着隐隐的天然压制。
仙,人与山组成,这个名词,本来就是由这位仙提出,而所谓“山上人”,修的就是‘仙’,自始至终,都是在学着他那一套成仙的法门,也就天然被他压制。
余之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当初第一时间选择了去天外证道。
“哦,你连接我爷爷一剑都不敢。”
张长安不再看他,只是仰头看着天上还在飞掠的无形剑意。
仙人同样抬头,看着那一剑,他似乎有些说话的兴趣,语气平静中说明:“不是接不下,是觉得没关系,毕竟我没想过要去找你麻烦。”
“相对而言,我更期待你来找我,你的青天道会修成另类的仙,是我唯一缺失的一部分。”
张长安不再看天上,只是看着他,抬起刀:“而我杀了你,才能真正得道。”
仙人被刀尖指着,依旧平静:“因为你修的道就是奔着我来的,你我才是真正的‘大道之争’。”
“想要青天在上,当然要过我这个住在天上的仙,而我也只有替代青天,才能成就万古唯一真仙。”
张长安身上青色道气开始流淌,那半数仙人的生气已经被他吃个干净。
仙人抬起一只手,白袖飘展中,依旧与他说着话:“我以为你能理解我,千年前,你们五人一同出现,我便开始在这天上等,因为你们是少有的能站在我同等层次的人。”
“只是可惜,他们四人对登仙没什么兴趣,但好在还有你在,然而你最终也弃了仙道。”
“你认为我不该那般操纵人心,不该骗山上人登仙,然而那些人心情绪是我悟道的必要,这些登仙者是我得道的食粮,追求大道而已,这有什么错呢?”
“我们的道相近,你应该能理解我的。”仙人的手上白色光韵流转,表情似乎认真些:“等我走通了仙道,当然有的是办法弥补他们,人也好,山上人也好,都会因为我的存在变得更好。”
张长安听他说了好多话,终于说了自己的话,是个问句:“你知道吗?”
仙人眼眸微动,反问他:“什么?”
张长安歪歪脑袋,眼神貌似认真:“你刚才很像ji女,卖了好多次,赚了好多钱,然后补个膜,回老家找个有钱顾家的男人结婚,‘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你当然是我的第一次’‘我们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我从视频里学的,喜欢吗?’。”
“你可能不太理解人话,我给你解释一下,卖就卖,坏就坏,卖身赚钱,求道害人,我不说对或是不对,但你不要害了人后,还要觉得自己很崇高,是为了更远大的理想。”
“哦,有些ji女生活艰难,可能真有苦衷的;而你是真的,不如一些ji女。”
仙人抬袖的手顿住,表情微僵,张口,却没能说出话。
因为张长安已经提刀,转瞬间出现在他眼前。
漫着青色的长刀与白玉般的拳头一瞬间撞在一起,各色的道韵在双方身后荡开。
张长安反应很快,在一刀下去未见成效时,便直接松了刀,向前一步,手掌盖上仙人脸颊,狞笑中将他砸上脚下大地。
之后他抓紧对方的脸,再次用力,往地上再砸。
仙人在他砸第二下时抬了脚,踹中他腹部。
张长安撞上十二楼中的某一楼,然后又在一瞬间返回大坑旁,拎过长刀,朝着坑内再砍。
远处,桃李感受着那两个人每对上一下就荡漾开的道韵,死咬嘴唇坚持。
万年以来,余之对天上人间都没兴趣,唯独喜欢他,而老天师已经逝去。
所以这两人,大概就是世间杀力最高的那几人中,唯一一次的分生死。
他们的战斗不是比拼大场面,因为再大的场面可能都无法伤害到他们,他们现在,是用各自的道去碰撞,以求在消耗殆尽前,用自身的道韵将对方磨死。
那些他们碰撞下散开的道韵,几乎能荡漾进时间长河,影响到自己。
保持着不动,桃李看着长安被一拳砸入某座城池,接着那个仙人从天上一跃,同样以砸的方式落了过去。
她努力调息自己,没有选择跟过去。
这里的时间长河被他们的道韵搅乱了,擅自动一下,说不定会去到另一段时间。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师说他以后打架永远都打不过道士。
如果对方的全力施展下连时间都能搅乱,那么春秋道修得再好,也不可能赢了。
何况从之前来看,后来的长安似乎也走通了春秋。
十二楼五城处处轰响,阵阵楼塌,一黑一白从白玉京缠斗到天上,再从天上各自落下。
张长安断了一只手,好在他依旧能提刀。
仙人依旧白衣飘摇,连尘埃都没沾上,似乎之前那激烈的来回对他毫无影响。
“万法不侵。”
张长安看一眼自己还在淌血的断手,以及断手处隐隐流动的白色道韵,扭过头,看向依旧一尘不染的仙人:“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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