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在这个星落时刻,桃李跟着那个老人,不断前进。
直到某一刻,老人停下了手。
那些仙人同样停下了手。
他们茫然,恐惧,乃至下意识退步。
因为他们意识到了,眼前这个老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长生者,这是一个追求着另类大道的,天资超绝的怪胎。
老人停手却不是因为累了或是杀够了,而是,他不能再继续,因为随着他的深入,仙道快要压制不住了。
桃李开始听到那个持剑的老人说话,很嫌弃很鄙夷的语气。
“你连见我一面都不敢。”
桃李顺着老天师的目光往十二楼五城看去。
她当然知道老天师说的是谁。
在天上,有个在仙道上走了很远的人,几乎就要走通。
那个仙道第一人,没有露面。
“所以你才会输。”
老天师笑了起来,扔开手上的剑,闭上了眼睛。
桃李看着他,皱眉,然后惊骇中后退了一步。
站在白玉大道的边上,桃李看向了脚下的人间。
有各种色彩的气息升腾,不断往这边汇聚,那是血一般的红,土一般的褐,雪一般的白,草一般的绿,以及其他各种灰暗或明媚,它们在空中掠过,像是编织彩虹,最终落在老人的手上,逐渐无形,逐渐扭曲整个天上世界。
“如果只论输赢,你做得确实没错,不用出来见我,只要等我被仙道磨到快同化,你自然而然就赢了。”
随后,老天师摇摇头,声音里多些可怜:“不过,这样一遇到事情就避开的你,还能追求什么大道?”
他握紧手中的剑,咧嘴:“儿媳说了,让我帮长安砍你一剑。”
“所以,受着吧。”
“我这一剑,取人间万古意。”
剑光宏大,纵横世界,却没有斩向某个特定的位置,而是直接斩向了天上这片世界的天空。
剑气自十二楼五城的上方掠过,然后没有丝毫减弱的趋势,掠向远方。
“咔嚓...”
桃李茫然看着那道似乎毫无目的地的剑气,听到了一阵响。
回过头,她慢慢睁大眼睛。
天门,在破碎。
十二楼五城的天空上方,那道剑气似乎砍到了这个世界的边际,于是反弹,又掠了回来。
“咔嚓...”
天门再发出声音,然后,碎了。
桃李身体向下急坠,明白了老天师那一剑到底在斩什么。
他借人间万古以来的红尘意,斩的是天地之间的联系,也就是所谓的‘绝地天通’。
这一剑会在天上不断来回,真正意义上做到斩断天地,他唯一缺的只是修为的支撑,所以他才想要构建一个阵法聚拢山上的修为于一身,再催动这一剑。
因为剑术剑意再怎么高超,如果自身只是三岁孩童,那不管怎样,都无法全力施展这一剑,现在这剑,顶多在这方世界存在十年。
身体落向山头,桃李扭头,沉默。
山上的情况也已经到了最后的终点,老天师拦下了天上的仙人,可到底无法分心再拦下那些大修行者。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的时刻。
那对夫妻都已经深受重伤,男人正挡在自己妻子身前。
他表情似乎没太多的沉重,话语也依旧平静,看着身前十几具尸体,以及十几个得了长生的大修行者:“你们知道‘聚合’的反义词是什么吗?”
有须发皆白与他对峙的老人皱起眉,看着已经有些脱力的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男人往身边伸出手,虚握,却停住没有动。
他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
女人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伸出手,按在他的手上,柔声说:“没关系,大家不会怪你,我会跟你一起。”
男人闭上眼睛,最后微笑偏头,看向她:“对不起。”
他的妻子扬起嘴:“这话,你说很多年了。”
“再多年也想跟你说,真是辛苦你了,跟着我这个闷葫芦。”
他轻声说着这些话,虚握空中的手掌反向拧动。
刹那间,他的心口泛起光痕,他的经脉变得透明,而那些光痕不断沿着经脉扩散,逐渐蔓上他的脸颊。
他少见地情绪明显,咧起嘴,看着前方的老人,以及那十几个长生者。
“聚合的反义词,是放散啊,老出生们。”
整座山,那几百个道士的身上,阵法反转。
第19章 无题
桃李在那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明知已经无法再为那位天师输送修为,却依旧要坚守在各自的位置宁死不退。
因为那个阵法从始至终,都是双向的。
它是聚拢传输,也是放散爆发。
而阵眼就是那个男人,他决定了那个时刻的到来。
阵法的道韵光泽沿着整座山流动,用整座山雕刻的复杂大阵显露无疑,而每处核心位置,都静静存在着某个道士。
他们的道袍或多或少带着些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那些人体的经脉逐渐在脸上透明,他们看着眼前不知所措地后退,乃至仓皇往天上逃离的敌人,表情安宁。
有个老道人没有站立,他只是揉揉有些酸疼的腰,抽抽气后扶着身后的树坐下。
他在的位置离祖师堂比较近,在山上的位置比较高。
扭头看一眼山上各处的同道,特别是那些还年轻的,他挠挠脸颊,叹了口气。
老道士倒不是怕死,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让他们这些老东西来做就好,想想法子,让年轻人再长一长。
他其实是有私心的,像是自家观里,不能修行的小师弟有天从山下捡了个娃回来,那娃一看就是个修道好苗子,指不定长大些后来到这,能争个‘天师’当当。
所以老道士这些年一直禁止师弟师侄们教他修行,就是不想他趟这次的必死局,想让他留待以后,活在另一个人间,一个没有仙人隐隐操纵的人间。
想到这,老道士扭过头,看向某个方向,小声喃喃。
“祖师诶,要赢啊...我给你在观里留了个好苗子,我们道统可以重来一次。”
离他隔着一段距离,位置更高些的地方,有一对爷孙也停下了动作。
白袍的少年左手阴雷流动如黑色的水,右手阳雷带着璀璨的阵阵电光。
他不再理那些严阵以待的敌人,而是咳出口血后,扭头看向身边不远处的老人:“爷爷,我的阴阳雷法怎么样。”
老人看一眼孙子身前躺着的五具尸体,手一抬,指向自己身前,嘴一咧:“我宰了六个老不死,你还差着呢。”
日常被称作小白的少年只是收敛双手雷光,撇嘴:“拳怕少壮,再过一会,肯定是我能杀更多。”
“这倒是。”老人看一眼自己几近透明的手,眼光渐柔,扭头看着自家孙儿,语气不再如往常那般暴烈,只剩温和,“这些年辛苦你了。”
大部分人只知道这座山上有个擅雷法的白袍小道士,是这一代的天才,呼声最高的‘小天师’,但没人知道这个‘小天师’从几岁起就得知了大人们的谋划,没人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才是山上最努力的那个人。
不是为了那个偶尔的‘小天师’称呼,是为了有朝一日到了这一天,他能跟上大人们的修为,站在高处为低处的同道们分担些压力,也是为了,在这个时候,能站在爷爷的身边。
所以他才会被自己的师弟师妹算计,为了阴阳雷法去观演双修道法《阴阳大道》,因为他知道师弟算计人归算计人,但从不特地撒谎。
“爷爷,说什么呢,修道本身就是件开心的事啊。”小白听着爷爷的柔和语气,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偏开头。
然后他眼睛微亮,嘴角也扬了起来:“而且,长安那种,每次别人叫我‘小天师’,他就撇嘴终于装不下去的样子,很有趣。”
他头抬了抬:“呵,要不是这次非得由他来,由我来的话,也不见得就做不到。”
爷爷在边上沉默一会,扭头看向某个地方,叹口气:“这种事,就不要跟长安争了,有什么好的呢。”
听到这话,小白同样沉默下来,他扭头看向山下,看向那座学校,眼神复杂,语气也复杂。
“就是这样,我才想跟他争,论年龄,是我年长,论修为,也是我走在前面,我是师兄,本来就该帮师弟师妹抗下这些。”
“怎么就非他不可呢,十二岁,还太早了。”
离山顶一段距离,山腰处,有个青衣道袍的小女孩站在亭子内,她看一眼惊疑不定的那些人后,擦擦嘴角的鲜血,不再看他们。
回身,她默默看向那个地方。
师兄不会修行,所以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每天练习完修道的功课,就在偷偷看着他发呆。
每次下午在村里遇到才不是巧遇,是自己故意去村里等着的。
自己瞒了他好些事,不只是今天的事,还有那些女同学的事。
师兄不用这么温柔的,那些女同学一看就居心不良,不理就好,自己很讨厌师兄跟那些女同学说话。
还有小白鹅那边,其实也喜欢每天偷窥师兄,因为他眼神太奇怪了,所以自己没跟师兄说。
还有好多事。
小女孩抿抿嘴唇,秀气的脸蛋渐渐透明,她轻皱眉,微愁。
“师兄诶,你怎么就是榆木脑袋呢,怎么就不知道我喜欢你呢...”
山上的那处悬崖边,此处遭受的围攻最为凶险,光是长生境,就已经超过三十之数,不过,已经死了大半。
那对夫妻的手依然搭在一起,一起发动了那个阵法。
“他们是求死!退!!”
在他们身前,还剩的十几个长生者惊恐中转身欲撕开空间,结果毫无动静,于是抬脚,身体直冲天际。
同一时间,山上各处不断有修得长生的大修行者升空,单以肉眼望去,足有上百人。
男人松开了妻子的手,独自往前一步。
这个沉闷的男人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戾气,手一挥,狞笑着:“不问过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真以为我家是你们后花园了?”
山上各处,有符箓不断涌现,升空,以比长生者更快的速度,追上他们,然后是缠绕。
这代的小天师行走江湖时,最知名的从来不是阵法,而是符箓。
传闻他在身上装着一个自己写的符箓海,打架时就爱用各种符箓强行灌死对方。
女人看一眼天上被各种符箓河流拖住的人,不再理,她看一眼破碎的天门后,低头,看向那个课堂内,自己那比谁都乖的小孩。
她声音轻轻地:“长安......”
桃李眼眶猛地一酸,抬手捂住了嘴,她目光扫过山上已经各自走到末路的道士们,眼眸晃动不停。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拉住她,一瞬间离开这座山。
桃李愣愣看向身旁的老师。
“再在这座山待下去,即便在光阴长河内,你也受不住这一瞬间。”老夫子眼神复杂看着那群道士。
桃李刚想说话,却发现老师抬起了头,不只是老师,就连山上那些人也抬起了头。
天上,天门被老天师一剑斩碎,乌云蔽日,他正如流星般落下。
可偏偏,天上再次大放光明,又一扇天门打开。
与那落下的流星相反,有道青光正迎天门而上,他追上流火,以砸的方式,砸上天门。
场景只出现几个眨眼便消失,天空重新恢复黑色的厚重。
但已经足够让人看得清楚,看清楚那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山上没有太多声音,但桃李很明显看到了他们眼睛亮起,表情更加放松,全都看着天上。
再之后,留在桃李眼里的就是彻底的白光,待到白光消散,那座山,消失了。
从山脚到山巅,每棵树每个人,都消失得彻底,只在大地上留下一片无草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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