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齐声的回应响起，桃李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不远的空地上正站着各类道士，他们一直安静着，直到此时，一齐作揖行礼，表情郑重，又好像带些释然。
她移步，再往边上一些，将场间完全交给他们，同时她也默默观察着那些人。
这些年一直在山上陪着他，一些事情还是知道的，这座山上拢共两百来个人，而眼前显然已经不止。
那是别座山上的道士，同样继承了他当初传下的道统，是一些从这座山上出去的人分立的山头，就比如在离这很远的地方，其实有座【知守观】的道士，就同属一脉。
这些天里，各地山头的道士都在往这里来，自己知道是因为某些日子在临近，他却不知道，他只是以为那些外地的师兄师叔们是来参加‘天师继任’的，因为爷爷这几年都在说准备退休的事，他下意识就那样想了，以为要不了多久就是爸爸继任天师。
而这些人也从来不跟他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事，唯独把他放在了外面。
他不知道也没发现，因为他是凡人，耳不聪目不明，也因为他从没想过家里这些人会特地隐瞒自己这样大的事情。
只有他的小师妹最近偶尔在他面前闷闷不乐，他就费尽心思去哄。
那些道士开始退去，包括那个白色道袍的少年，那个青色道袍的师妹。
“你是最重要的阵眼，所以之后的事...”老天师回过身，目光望向那所小学的方向，话却是对身边的人说的。
“爸，我知道的。”男人声音平静。
桃李看着悬崖边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听着那些话，默然。
如果自己没看错，他们是在这些年里，在这座山的各处角落涂画，准备了一个大阵，一个复杂玄奥但效果异常简单的大阵。
那个阵法叫‘道一’，效果会笼罩整座山上被标记的人，将他们的修为全部聚拢，然后传递给老天师。
再籍由老天师，挥剑斩断天地。
这些年的准备，便是算阵画阵，以及各自提升修为。
可如果自己没推算错，即便是老天师，身体也不见得能抗住那么多同道的修为，可能，真的只有挥一剑。
换句话讲，不论成功与否，老天师都是必死无疑。
可他很自信，他似乎从没担心过自己那一剑会失败，从没停下要‘绝地天通’的心。
“木子，你再用‘天衍’看一下。”老天师再问了儿媳一句。
“赢了。”妇人眉眼柔和，“我们赢得彻底。”
“呵呵，行。”老天师背手，抬头看天，“你们也去准备下吧，各自就位后，我们动手。”
夫妻俩对视一眼，转身，离开悬崖边，去往自己该在的大阵位置。
桃李默默注视他们。
阿姨她原本不是这座山上的人，所以修的法与这里稍有些不同。
她修的是‘天衍’。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天衍最擅长的，是推演，修为越深，对未来的推演就会越清晰；所以老天师才会有那个问。
可是，‘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后面还有一句，‘人遁其一’。
这次，输了，天衍没算到那个一。
正想着，桃李发现有人又走了过来，是那个喜欢一身白的师兄，在山上山下都隐隐带着‘小天师’呼声的人。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桃李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敢信的一句话。
“天师爷爷，我们这次，真的输了吗？”
“嗯，我们输了。”
老天师干脆地认了下来，他伸出宽大手掌，揉揉边上少年的头：“小白，下山吧，你不该留在这。”
被称作小白的少年没对老人揉自己脑袋的动作有什么意见，他只是站直一些，咧嘴：“天师爷爷，我不是你那不能修道的乖孙长安，我可是下一代最有希望担任‘天师’的天才，这种时候要是跑了，那也太丢人了。”
老天师抓抓他的头发，咕哝一句：“我乖孙迟早能修道的。”
聊到这里，白衣少年沉默一会，他眼神复杂看向某个方向：“天师爷爷，我不担心他修道的事，以他的天赋，一旦可以修道，一定是不世出的怪才，我只是担心...”
“我们都走了，长安他真的扛得住吗？”
老天师同样有些沉默，随后他不再揉少年的脑袋，而是轻拍他肩膀，声音少见的柔了下来：“相信他。”
小白师兄看着那个课堂上眼神认真，其实压根没听课的师弟，看了好一会。
他微微撇嘴：“天师爷爷，我觉得如果留下的是我，我也做得到。”
老天师一愣，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拍他肩膀的力道大了些：“当然，小白从来不比长安差。”
小白师兄咧起嘴，抬起手，高举着拍旁边老人的肩膀：“天师爷爷，那就交给你了，也交给他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老天师揉揉自己被拍的肩膀，笑意浓郁。
只是过了一会后，他又嘀咕起来：“还是乖孙强些，乖孙长得比你好看一点啊。”
嘀咕完，老天师伸出手，拿出了一把剑，一把长度异常的剑。
手握剑鞘，他再看一眼那座小学，低头，轻呼口气：“流火前辈，长安那边，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不顾长剑的轻鸣，将她抛至悬崖下。
手掐剑诀，他沉声：“镇！”
桃李看着崖边抛剑的老天师，再看向山上开始四处占据阵法核心的道士们，眼里开始涌出荒诞，眼眸不停晃动。
自己错了，自己想错了。
这些人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知道自己会输，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在今天，他们是，决定去死。
自己没看到这些事，是因为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他们一直瞒着他。
他们算的不是现在，他们算的是以后。
桃李眼眸晃动中，被雷声惊醒。
那不是一声雷，而是声声雷，天上响起声声雷，乌云齐聚。
桃李抬头，表情凝重起来。
雷电在乌云内奔走，而后道道门户在云下打开，一眼望去，足有几十扇门。
目光所至的空间被扭曲，一些人率先掠出门户，然后是大批人跟着他们涌出，他们立于天上，踩着坐骑或刀剑，龙鸣凤舞，刀剑相吟。
传送门，早就准备好的传送门。
桃李目光扫视天上围绕的各类修行宗门，拳头不自觉握了起来。
除了那种小宗门，修行界有些名气的大门派基本都在，光是长生的大修行者，都有数百人，他们，是奔着屠宗绝道来的。
“还行，但差远了。”
崖边的老天师抬头，冷笑一声：“他们可不敢找上我，别装了，出来吧。”
像是在响应他，光芒劈开乌云，一道白玉般的光门静静立在这座山的顶上天空，仿佛是在俯视着。
“这才差不多够打。”
老天师直起腰，白色道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桃李看着依旧嚣张的老天师，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几百个修得长生的大修行者，不够打吗...
没等她从情绪里回过神，有人已经来到了崖边：“爸，做不成了。”
老天师抬头看着天上那扇发光的门，嗯一声：“我知道。”
做不成了，聚山上修为在一身，一剑斩断天地的事做不成了。
因为那些仙人不可能坐视不理。
山上在等今天，天上也在等今天。
“做不成就做不成吧，本就是意料之中。”
老天师回过头，看向悬崖后方聚过来的同道们。
再次郑重作揖：“诸位，慢行。”
小白师兄率先转身：“天师爷爷，我待会让你看看下下任天师的雷法。”
再之后是他爷爷的声音：“不给我看？”
“额...爷爷你不就在我边上吗...”
“在你边上就可以不说了？”
“那，那爷爷也看看，我真的修成了阴阳雷法。”
“真双修了？”
“我自己悟的！”
那对爷孙逐渐离开，去到山头某个位置，看着天上静待。
小师妹同样朝后边走，只是路过爷俩的时候呸了一声：“小白鹅就爱吹牛，下下任天师是师兄的，你最多成二爷爷。”
被称作二爷爷的老人无奈：“丫头你说我孙子就说我孙子，干嘛牵扯到我。”
剩下的其他人也转身，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抬头，或微笑，或感慨，或好奇，等待着接下来的事。
他们唯独没有迷茫。
崖边重新只剩了三个人。
老天师不再看天，而是看向自己儿子，扯扯嘴角，他问了个问题：“做我儿子，会不会觉得有点辛苦？”
男人微愣，然后摇头，表情依旧偏死板，但也带着一些些的笑意：“再辛苦都叫了你几十年‘爸’了，总不能现在不叫了吧。”
老天师感慨些，拍着他肩膀：“可以，现在反而有点像我了。”
他扭过头，没再看儿子，而是看向儿媳，有些犹豫。
一会后，他眼里多些抱歉：“木子，你嫁来这些年，不管是我们，还是长安，都麻烦你照顾了，是我们几个亏欠你。”
女人只是微笑：“爸，一家人说两家话就有些过分了。”
老天师正准备说些什么。
女人再次开口，她话语少了些温柔，多了狠厉。
“爸，帮个忙，帮长安砍他一剑。”
老天师愣住，随后是抬头看着天上，衣袖飘摇，在崖边大笑起来。
“好！！”
话音落下，他冲向天空，主动掀开了这场大战的序幕。
桃李看着老天师随手斩掉两个拦路的大修行者，直冲天门。
脚步下意识动了起来，选择了跟上天空。
落至天门前，老天师没有丝毫停顿，迈步而过。
十二楼五城出现，通往那边的宽广白玉大道同样显现。
老人随手一扬，一把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他衣角飘摇中伸手，抬剑，面对密密麻麻占据白玉大道的仙人们。
“来。”
桃李在他身后，看着他随意的姿态，震撼莫名。
老天师压住了仙道，就像当初的他一样，短暂压住仙道，过天门而不成仙。
他要以这种姿态跟天上仙人打。
在她震撼中，老人已经主动迈步，疾驰，长剑挥动。
片刻中，剑气纵横，被他剑气触碰到的仙人，只是一个眨眼间，茫然中，坠落。
桃李看着那个老人持剑不断往十二楼五城砍去，张大了嘴。
几乎像是在割韭菜，几乎没有阻力。
那句话或许真的是对的，‘千年以降，天师最强’，这位，或许真的超过了曾经传下道统的他。
星落，天空下了一场短暂而急促的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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