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乖孙呐，你道号想好了吗？还是说爷爷给你想个？”老人脚步坚定，上山如履平路。
“想好了。”他声音乖顺。
“哦？说说？”
“无山子。”
“无山子...”老天师沉吟一会后，踩上几个台阶，忽然笑得开怀，“好道号。”
“嘿嘿，因为仙是人与山组成嘛，无山，那就没仙啦，大家就不用忧心天上仙人的问题了。”他趴在老人的背上抿嘴笑，但同时声音里也有些忧愁，“就是不知道祖师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解决仙人的问题，大家都等他一千年了。”
“不晓得啊，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只是没告诉我们。”老天师眼里笑意浓郁。
“啊？那祖师爷挺坏的，大家真的等他很久了。”
“嗨，怎么说话呢？那可是祖师，要尊重。”
老天师训一下他，然后又微笑补上一句：“乖孙。”
桃李看着爷孙俩，想到那个‘无山’的道号，目光转动，眼神复杂中抬头看着这座山。
无山有更直白的意思在。
没有山。
六年后，这里真的没了山。
一语成谶。
傍晚，吃完晚饭的小男孩乖巧接受妈妈的擦嘴，以及那句‘早点回家’的吩咐。
他走出院子，目光移动，看向不远处一栋宅院，迈步就朝那边过去。
老天师站在院里，伸手抚着白色胡须，眼里满是赞叹：“我孙长安有我幼时之姿。”
原本身着白裙温柔看着自己儿子的女人听到这句话，表情逐渐无奈，转身，走进屋子。
边上的男人同样有些无奈：“爸，你不能太宠他的，该罚就罚。”
“罚什么？乖孙只是说了几句实在话，又没做错事。”
老天师不当回事，只是看着远处那个看似乖巧的孙儿走进他二爷爷家。
过了一会后，他才放下抚须的手，轻叹口气：“我巴不得他再明显些，再孩子气些，再像我一些。”
“他太早慧，‘当代天师的孙子无法修道’这个名声太不好听，实在是辛苦他了。”
桃李在边上默默听着，迈步离开，去往那座宅院。
因为他是天师的孙子，所以无法修道本身就是一种错，在这个基础上，他必须要做到让外人在别的方面挑不出问题才行，不能让人觉得老天师英明神武，怎么偏偏有了他这样一个孙子；所以他才一直这样乖巧懂事，悄悄按捺着那些本性。
走进院子，桃李听到他说话。
“二爷爷，其实《阴阳大道》真的有助于领悟阴阳雷法，我看过全本道书，小白师兄会痴迷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按照推算，只要找个人共同练习《阴阳大道》，就可以加速阴雷与阳雷的融合，小白师兄他年纪确实快到了，这其实算是双赢...”
“好了，长安不用说了。”
院里，老人揉揉他的脑袋：“我相信长安的眼光与推算，好了，时间不早，睡觉去吧。”
“好，二爷爷晚安。”
他乖巧应声，转身离开。
等到他离开院子，老人转身走进屋子。
桃李看着待在院墙外一动不动的他，疑惑他怎么还站在这。
“十岁就开始琢磨双修是吧？”
屋里开始传出那个老人的声音。
“不是！爷爷你听我解释，我没想学这个，我只是参悟一下，观他山之石攻玉。”
“你用双修道法观阴阳雷法？”
“可他们真的有互通之处啊爷爷。”
“呵呵。”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至少都是阴阳交 合。”
“呵呵。”
“......”
过了一会，屋子里开始传出追逐声，以及某个人不掩饰的愤怒。
“张长安！你有完没完！！”
“哦？你甚至还把自己偷看双修道法的事赖在长安头上？”
“不是！爷爷你听我解释！这件事是长安故意提给师妹听的，然后师妹故意说给我听，他们算计我！”
“哦，你甚至觉得同门算计你，好啊好啊。”
“......”
再无话语，一个穿白色法袍眉心一点红的男孩飞快跑出院子，看一眼待在院围墙下的人，咬牙：“你等着。”
桃李听着长安用无辜的声线开口：“小白师兄，怎么了？你又惹二爷爷生气了？”
那个一身白的小白师兄不回他话，只是拔腿在山上道路狂奔。
一个老人身形一下下闪动，手掐道决，拎着竹鞭就是追。
桃李默默看着表情上依旧乖巧懵懂的他，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以前从没见过完整的他。
那个温柔的，会给自己烧柴煨红薯的小男孩，他确实是存在的，但他同时也是不完整的。
老师说得对，耳听不如眼见。
桃李依旧每天跟在他身边，跟着他去上学，看他不停研究各种道书，试图找出一个修道的办法。
他当然是想当天师的，毕竟家里两代，一个是当代天师，一个是下代天师，结果到了他这，成了不能修道的普通人，确实有点不想接受。
在这个过程里，桃李看到有一年的冬天，自己被游学的师兄带来这里。
师兄是为了行万里路，也顺便与老天师探讨一下修行者与普通人的共处之道。
自己则是，单纯好奇这座老师旧友留下来的山与人。
他是真的很好，会带自己跟那个师妹一起堆雪人，会带自己去到山下逛早市，买那些早上热腾腾的肉汤包子，然后两个人捧着能让人忘记冬天的肉包，去看那些被抓住的红眼野兔子。
等到时间差不多，他会在早市上买一袋妈妈喜欢的大白兔奶糖，然后就带着自己咯吱咯吱踩雪回村。
那年的自己正年幼，从小被老师在山脚捡到，从此在山上读书学习，对世界的认知只停留在书本，所以很多事情都只能请教他，很多事情都很好奇。
他懂得多，不只是生活上的知识，不只是关于这个世界，就连看过的书，似乎都比自己要多。
对比自己，他简直像是无所不能。
所以好多年后，他满眼怨恨，提着那把刀不停杀人时，自己才会，都不敢认出来...
不该是这样的，那个小男孩应该满眼温柔好似春光。
就像好多年前，他坐在柴火灶旁，手指间满是黑炭痕迹，灰尘扑扑的脸蛋露着酒窝，浅笑着递给自己一个剥好的煨红薯。
桃李在光阴的长河里陪着他，看他一天天长大，看他慢慢放弃那些修道的心思，改为琢磨怎么帮山上发展人间业务赚钱。
那大概是他眼里很寻常的一天，唯一不寻常的可能只是往常只有妈妈送他去上学，今天却是爸妈都在，这导致他稍微有些拘谨。
“长安，交朋友一定要注意朋友的品性，这才是最重要的。”女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小镇的街道上。
“嗯嗯。”已经十二岁的他依旧很乖巧听话。
“还有，平时在学校有好好吃午饭吧？一日三餐记得一定要吃，不然是容易长不高的。”女人柔声跟他说着。
“有吃的，至少我要长到爸爸这么高才行。”他说着这话，仿佛不经意看了眼另一边安静的男人。
“嗯，至少要长你爸爸这么高，然后，记得不要受别人的蛊惑，抽烟喝酒这种事，少沾，烟最好不要抽，酒的话，合适的时候喝点就行，但不要像你爷爷那样，没事就拎着酒坛子。”女人松开手，转而揉着他的脑袋。
“我知道的，我会注意分寸。”他认真点头。
“要好好学习，以后才好找工作。”
“好，我会争取考最好的大学。”
“我们不在的时候，你首先要照顾自己，其次才是其他，有人欺负你的话，你记得一定要反击回去，不要受气受委屈。”女人看着不远处那所小学，脚步逐渐放慢。
“知道的妈妈，你说过好多遍了。”他语气乖顺，又稍稍无奈。
“呵呵，我家长安确实比一般孩子聪明多了，至少记性就很好。”女人微笑停下脚步。
于是男孩也停下脚步，疑惑看着她。
女人低头，看着他，弯腰，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轻柔：“要是觉得累了，不努力也没关系，不会有人怪你，我不会，你爸也不会，所以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男孩愣了愣，伸手握上自己脸颊上的手，浅笑：“妈，我没觉得累。”
女人的动作更加轻柔，眼神也是：“如果妈妈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不要怪妈妈。”
男孩马上摇头，依旧乖巧：“妈妈做得再好不过了。”
“嗯...”女人眼波荡漾，伸手揽上他，搂着，偏头蹭蹭他的头发。
“我跟你爸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路长安自己走吧，毕业快乐。”
“嗯。”他应下，安静享受这个拥抱。
女人深呼吸，松开了手，然后拍一下身边的自家男人。
男人严肃的脸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能挤出笑，于是他只好伸出手，揉揉儿子的头发：“辛苦了，你做得很好，比我好。”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蹭蹭男人的手后，就主动退了一步。
他笑着招手：“那我先去上学了，下午再见。”
夫妻俩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招手。
女人微笑着，招手中依旧与他吩咐：“今天毕业，不用急着回家，可以跟同学们多聊聊。”
“好。”
男孩摆摆手倒退，随后独自一人转身，走向那边校门口。
他没回头，所以没发现那两人一直在看着自己，眼里是怜惜与不舍。
桃李看着一家三口最后的对话结束，这次没有选择跟上他，而是看着那对夫妻。
这个时间这些话，也就是说，山上已经准备好了，决定发动。
“走吧。”男人深呼吸，牵上妻子的手。
“嗯。”女人闭上眼睛，转身，迈步。
他们一步之间消失在这条校门前的街道上。
桃李看着他们，再回头看一眼那所小学，同样迈步，选择了去那座山上。
刚一出现在悬崖边，那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依旧有力。
“跟乖孙聊完了？”
“那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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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取人间万古意
此刻距离第一束晨光已经有些时间，因为是夏天的缘故，远边天空没有那些暖色，太阳白炽有些刺眼。
桃李站在悬崖靠边一些的位置，看着前方那个高大老人，表情微紧。
今天他没有再穿那身寻常的老旧青色道袍，而是换了身明显飘逸些的法衣。
只是比较奇特的是，按理说天师的法衣该是庄严尊贵的紫色或金色，老人现在身上却是白色，那种道门传统意义上最低等级的颜色。
不可否认的是，当身形高大的老人衣着这身大袖飘摇的法衣，确实带着隐隐出尘的仙人气质。
“该讲的话已经都讲完，诸位，准备吧。”
老天师说完这句，抬起双手，郑重作揖行礼。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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