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嗯?儿媳有想法吗?”老天师不小心扯下一根胡须,脸苦了苦,“那有点难了啊,比文化我们可比不过她。”
桃李默默看着他们,没有选择跟上去,而是去往他家那边。
这件事曾经听他讲过,道初与道终都被拒绝了,因为他妈妈想到个更好的。
来到院门口,桃李走进去,扭头看向院里那架秋千。
秋千上正坐着个女人,她嘴边柔笑,一身浅色长裙,手掌轻轻揉动肚子,话语很轻。
“长安,我家长安,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女人像是在给予未出生的儿子最好的祝愿,又像是在祝愿自己的家。
桃李看着那个好久没见的温柔长辈,咬住嘴唇,眼眶猛地涌上那些酸涩感。
她说不出话,也无法说话,她只是过客,游历春秋的过客。
这时有一阵风吹过,吹动院里的梧桐树叶哗哗响,也轻柔抚上女人的头发与脸颊。
......
雪下的村庄总是格外好看,大概是因为每到这种寒冷的时候,大雪下都少有人行走,村庄会带些安静的气息。
“我说,不对吧,以前看你的记忆,这村子没这么安静才是。”夏弥趴在他领口,眉毛皱了皱。
“确实不对。”雪之下雪乃看向那些白菜,之前没注意,现在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些菜地只有那么一小片,大部分的农田其实已经是空着的状态。
“只是雷声轰响的一天后,那座相伴千年的山就消失了,如果是你,你会不会跑?”
月见里抬头,看向村子后方,那空荡一片,只剩风雪的天空。
他的家就在那个位置,只是没了。
“可还是有人留下。”
雪之下雪乃看向那些大白菜,再不收,可能就要冻坏了。
一时间,她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会不会,种白菜的这户人家也离开了,所以这些白菜才会无人照顾。
“我不知道,那些年我没再回来。”月见里拎出领口的猫,抱在怀里揉着。
“为什么?不想见他们一面吗?”雪之下雪乃下意识问他。
“不,不是想不想见的问题。”
月见里走进村子,扫过一遍没什么声音的房屋后,不再看,只是低头行走在那条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道路上:“我该跟留在这里的人说什么呢,我想不到。”
雪之下雪乃沉默一会,伸手挽上他,将身体依着他,让彼此的气息与温度交融。
近乡就会情怯,可他不是情怯,他是不想再来看,也不想回答。
余之看一眼他,没说话,安静踩雪。
“长安?是长安吗?”
路边某户人家忽然传来声音,让人意外的声音。
月见里扭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老太太,一身棉袄,弯着腰,双手提着的是那种老式的竹编火笼。
目光对上,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逐渐明亮起来,她手微抖着,将手上的火笼放到地面,随后就是脚步微急着踩上雪地,朝他走来。
“长安对吧,你是长安对吧?”
月见里看着老太太,嘴唇嗫嚅。
“我就知道你没事,我就知道。”老太太抓住他的手,用力抓着,嗓音偏哑,“太好了,小长安长大了。”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就知道。”
雪之下雪乃识趣松开他的手,安静站在一旁,观看着这个老太太。
年龄大概是七十多岁,如果是往前推算二十多年,那当时事情发生时,她其实还是四五十岁。
看这样子,这些年里,她一直都还守在这里,等待那些人回来,或者说等待着他回来。
想到这,雪之下雪乃扭头看向他。
他难得不知所措,就像那天在海面上,面对家人时那种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嘴唇动了动,渐渐放松,最后露出那种大男孩般的笑,眼睛清澈:“方婶婶,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如今已经是方老太太的老人重复呢喃那句话,手掌依旧握着他的手:“你不回来,我不安心啊,那些山上人都说你死了,我不安心啊,走都不敢走。”
月见里呼吸微顿,手掌反握住老人,浅笑着,语气安宁:“不用担心我,婶婶,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唯独命长死不了,还能活很久呢。”
方老太太只是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看向村子那些房屋,张了张嘴。
按理说,到了七十来岁,寻常的老人其实精神气已经有些不足,可不知是不是早就习惯的原因,村里老人一旦遇上事,就总爱村口叫唤一声别人的名字,因为这样声音会很快传遍整个村子,被那人听到。
年轻时是这样做的,年老时同样喜欢这样做。
放开嗓子大喊的方老太太依旧中气十足,声音很自然地就越过了风雪,传达到村里的大部分角落。
那是方言。
“长安伢子回来咯!!”
“小天师回来咯!!”
“长安伢子回来咯!!”
她扯开嗓子,一遍遍喊,似乎完全没有疲惫的意思。
月见里眼神茫然,在她喊过好几遍后才拉拉手让她停下:“那个,婶婶,大家不都走了吗?我看地里都基本没怎么种菜。”
方老太太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有些笑意:“现在不比以前了,大冬天的,谁家种菜啊,都缩在屋里看电视呢,也就我闲着没事弄了点白菜;日子现在好过多了嘞,就算是落雪天,只要肯去市场走一遭,什么菜都买得到。”
月见里微愣,随后笑得更柔和些:“是好事。”
方老太太轻拍两下他的手:“那肯定,科技改变生活嘛。”
两人交谈中,风依旧在刮,雪也依旧在下,只是风雪当中,开始有些异样的声音响起。
那是开门的声音,也是有人踩雪的声音,还是有人叫喊的声音。
“长安伢子?”
“小天师?”
“我就说嘛,长安肯定会报仇的,长安也肯定会回来的,肯定是那些山上人的错,你们还不信。”
“谁不信了?我一开始就觉得长安伢子肯定是在做大事。”
“回来了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没一会儿,村口那片空着的场地上,陆陆续续出现穿着厚重衣服的各种人。
有年老的人红着眼,也有中年人如释重负,更有年轻人好奇与打量,不明所以。
其中有个已经独自咬牙走了好多年夜路的年轻人怔然看着原来都还在的他们,默默低头,手臂微颤着抬起,遮住了眼睛。
第17章 那年那山那些事
“爷爷,我好像真的没办法修道了,那些道书我看完了都没用。”
“不会修道也没事,开心点,明天爷爷送你去上学,考清北,谈恋爱,再多交几个朋友。”
山下的村庄,黄昏正在远方,一老一小坐在村口小卖铺的长椅上,各自拿着冰棍,慢慢吃着。
桃李安静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小心吐舌,像猫一样吃着那根小布丁。
看了一会后,她皱起眉。
小布丁不是这样吃的,小布丁该一小口一小口咬,舔着吃没那股味。
“可是考清北就离家里很远了,而且我听说京城那边好多地道,感觉容易在地道里迷路。”小男孩认真说着这些话。
“不怕,你脑瓜子好,到时候把地道都记下来,就不会迷路了,再说远不远的,反正我们会飞嘛。”
老天师咬碎最后的老冰棍,将木签随手一扔,然后便起身:“走了走了,再不回去,木子一看饭点没人,就要训我们了。”
“可是爷爷,妈妈不会训我的。”他跳下椅子,小跑几步,跟在老人身边。
“我们是爷孙,爷爷受训,孙儿也约等于是在受训,懂吗?”老天师背起手。
“不懂。”他表情乖顺摇头,很诚实。
“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是歪理。”老天师伸手揉他脑袋,笑得开怀。
桃李跟上这对爷孙,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
这些年里,经常见到这位天师老爷子,但跟从前听闻来的‘浩气凛然’‘正大光明’不同,这位老天师性格出奇古怪。
有时候她甚至会疑惑,小长安是怎么做到没被带歪,依旧乖巧懂事的。
“老天师,晚饭吃过了吗?”
路上,一个妇女端着碗坐在自家门前,看到走来的爷孙俩,开口就是吃了吗?
“不吃不吃,儿媳说是庆祝长安上学,今晚做了蹄花的。”老天师显然知道对方的意思,只是摆摆手,脚步未停。
“方婶婶再见。”小男孩在边上声音乖巧道别。
“欸,长安再见。”方婶婶笑着应过一声。
桃李看一眼那个热情的女人,依旧跟着他们。
山上的人在这个村里一直都很受尊重,那种尊重不是对修行者的尊重,而是对于一个友善好邻居的尊重。
平时村里有什么需要做法事的地方,又或者谁家要新建房子、干塘、杀猪、插秧、割稻,去到山上说一声,都能叫来几个帮忙的年轻道士,也不会说要报酬,就跟平时村里的人那样,完事后聚一起吃顿农家饭就好。
那是一批没把自己当山上人的道士,这是一批没把他们当神仙的普通人。
一路经过冒着炊烟与饭菜香气的村子,两人与路上的人打着招呼,脚步未停。
“乖孙啊。”老天师走到村尾,沿着田间的小道去往自己山的方向。
“我在的,爷爷。”小男孩跟在他身后。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爷爷啊。”老天师语气古怪些。
“事情?什么事情?”小男孩还是不懂。
“下山的时候,我听说小白那边被他爷爷打了一顿。”
“啊?为什么?小白师兄修道天赋千年难遇,二爷爷不是很自豪吗?”
“说是小白最近跑道藏楼里拿了本双修秘法出来,被你二爷爷发现了。”
“啊?小白师兄就大我四岁,今年才十岁呢,怎么就学起双修功法了?”
“好像是你小师妹告诉他的,说是那本双修功法蕴藏雷法的真谛,然后你师妹先是跟他提了一嘴,接着第二天告诉你二爷爷,说小白师兄在研究双修道法。”
老天师一手负后,一手捏着胡须:“乖孙啊,你昨天是不是跟小师妹提了句‘《阴阳大道》虽然是双修法,但蕴藏咱们山上雷法的真谛,小白师兄要是知道,肯定忍不住想去道藏楼借阅,可惜二爷爷肯定不允许他看,说不定还会打他’。”
小男孩眼睛睁大:“因为阴雷与阳雷相融,才能造就阴阳雷法,跟那本《阴阳大道》是有共通之处的。”
说着他挠挠头:“师妹怎么跑去陷害小白师兄了,待会吃完晚饭后,我跟二爷爷说一说吧,《阴阳大道》真的跟阴阳雷法有共通之处的,我不会判断错。”
“这样啊,你也没想到小师妹会这样做。”
“因为师妹很乖啊。”
两人边上,桃李视线止不住在他身上逗留,看一眼他清澈乖巧的眼睛后,扭头,看向嘴角带笑的老天师。
不对,不对,小长安已经被带歪了,只是他说话做事总是一脸诚恳又亲切,导致没人往他的身上想。
很快,一老一小来到山脚的台阶处。
老天师抬头看一眼七绕八弯的连绵台阶,蹲下身子,拍拍背:“来,乖孙,爷爷背你上去。”
小男孩没动,声音还有些埋怨:“爷爷,我长大了,可以自己走上去的。”
“胡说什么呢,六岁怎么就长大了?快点,别逼爷爷动手。”
“哦...”
他声音委屈,眼睛却亮亮的,趴上老人宽广有力的后背。
可能是刚才老天师指出了昨天那件事的缘故,桃李看着他,怎么看都感觉他明显的心口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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