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她一身青色长裙,眉眼平静,仿佛万事不放心头,只是自顾自沏茶煮水。
在她的对面,少女低眉垂眼,安分坐着,等待那杯茶。
等到茶水倒满,她轻轻捏过茶杯,双手微捧,将茶水送入口中,然后看向身前的人,准备说话。
只是这一开口,她那宁静的气息就破碎了开来。
“师父,我听说,你早些年跟小天师有过一些故事?”
她的对面,当代的花仙子听到那个问题,眉眼依旧平静,只是轻抿一口茶:“假的,我跟他,从来没发生什么。”
少女眼睛微微睁大:“可是外面都是这么传的,说当代的花仙子跟小天师暧昧不清。”
花仙子轻轻放下茶杯,挽起衣袖,继续淡然斟茶:“魔门那个妖女也说跟他暧昧不清,玄宗那个圣女还听说跟他上过床,甚至书院那个了不得的女夫子还说跟他生过孩子,你觉得哪个传言是真的?”
少女眼神认真:“我觉得师父的是真的,她们那些哪比得过师父?”
花仙子手一顿,然后放下茶壶,屈指弹了下徒弟的额头,嗓音浅浅:“都是假的,只是我的单相思,好了,去修行吧,你是下一代‘花仙子’,修为境界需要服众才行。”
“他已经死了,就不要再谈了。”
少女捂着额头站起,转身,声音很小:“可是师父,他其实根本是邪魔吧,哪里配得上师父...”
花仙子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离开,然后继续斟茶。
配得上或者配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有缘或者无缘,生或者死,哪是自己能决定的。
捏起茶杯,花仙子看着茶水里倒映的人,微微沉默。
那些白发已经染了半头,等到全都染白,大概,自己就要死了。
茶水微微荡漾,于是她明白自己的心有些乱,只好站起身,往茶亭外走。
片片花瓣掠过她的身边,她没停,只是在花丛里漫步往前。
长生也不见得有多好,你既然死了,总不能这万年又万年,要我一直想着你吧,那未免太过分了。
毕竟你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为你孤身万年呢。
所以我们一起死吧,如果天地真有情,让它来决定我们是否还有缘。
肯定是没有的,我不入轮回,你消散殆尽,我们的命与缘,就只是在这一生里结束了。
半头白发,花仙子在花丛里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
已经说不清了,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升起了喜欢。
或许是他那天引开了围堵自己的人,然后设阵以一敌多。
也或许是那天他在某个道门双手尽失,却依旧咬着那把刀继续杀人,眼神执拗着不肯罢休。
又或许,是他有一天终于不用再杀人,走到某座破落的道观,道观里那个刚刚出家的小道士手持木剑指着他,半步不退,只是骂他:“小天师?邪魔外道!!”
他那总爱骂人的嘴终于停了下来,嗫嚅着,始终说不出话,最后只是留下一本又一本 道书,转身离开了那座破落的道观。
当时是想跟上去的,想好好说些话,想告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也想告诉那个小道士,他不是邪魔,也不是外道。
可最后还是没跟上去,只是跟那小道士说清楚那些以前的事。
只是没想到,那次错过,就再也没说过话。
再见时,他已经拔刀向天,独自一人撞向了天门。
然后,再也不见。
该说清楚的,也该大胆些,哪怕他不喜欢也没关系,大胆些,告诉他喜欢,而且喜欢了很久,比他想象中喜欢,比自己想象中喜欢。
真可惜,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句喜欢。
绚烂的花瓣掠过山谷,花仙子的头发在风里散开,半头青丝半头白。
她缓缓闭眼,不再想那些遥远的故事。
“剑!!”
“来!!”
花仙子睁开眼,急忙扭头看向天边。
那双眼睛霎时漫起泪光,脸上却是白发也遮不住的灿烂笑容。
“长安...”
......
云雾已经变得有些远,只能在下方安静流淌。
白玉般的门户高耸巍峨,足有几千丈,而与之相比,门底那把刺入玉石地板的笔直长刀就有些过于渺小了。
长刀的柄上缠着一道道白布,并非绑死,而是仿佛随意般缠着,此刻白布的末端正被风扬起又落下。
“小刀!!!”
天边传来某个声音,声声回响。
长刀轻颤起来,嗡鸣着回应他。
再之后,她脱离天门的束缚,缓缓飘起,然后直直刺去某个方向,带起赤红色的,显目的流火。
一道剑气横掠过天地,却没影响她分毫。
她在青天划过,带起七月流火。
第27章 魔头,师父(8.1k)
“那是,小天师?”
“小天师?我看该叫小魔头吧。”
“为什么是小魔头?他不就是最无法无天的人吗?不该是大魔头?”
“听说,他偏爱认小?”
这些讨论的声音不是来自修行者,而是来自于都市内的凡人,一栋办公楼里,手端咖啡的最普通的上班人。
十七年前,有人顶天立地中,持刀砍上天门,将仙人的故事直白显露在天空之上,所有仰头观看的人就都明白,原来这世上,有神仙。
这样的事情,当然在世俗里引起了轰动,也引起了骚乱,却又算不得什么大动静。
千年前,有一行几人为人间定下规矩,将修行者与凡人分立两个世界,互不打扰,相安无事。
千年后的现在,当修行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当然也有人出现,将事态平复且说明。
只不过,当那些信息公布于众,这些年里,求仙问道的热潮便从未褪去。
毕竟,相比起上学上班生儿育女,谁不想能手持长剑,长生不死逍遥游呢。
此刻喝咖啡的两个中年男人也曾有着这样的念想,也曾为此努力,访山寻道,希望能求得一丝长生机缘。
结果当然是失败了,修行从来不是简单事,最基础的所谓‘灵根’,就已经将两人通通刷下。
要说后悔,大概没有,当年那人孤身上天,过天门斩仙人,仙人身陨,于是人间道道星落如雨。
亲眼目睹那种超越认知的盛况美景,即便是付出一些年华与金钱,他们也依旧认为值得,毕竟,万一呢?万一自己也有那个机会,不去试试,怎么甘心。
只是,难免觉得可惜,十几年前觉得心痛,十几年后觉得可惜,大概再过十几年,也还是会觉得可惜。
那道长生的门户,到底不是为自己而存在的。
“真没想到,我以为他死了,毕竟那天之后,再没人见过他,也没传出过他的消息。”鬓发灰白的男人一口饮下咖啡,稍微有些感慨,“他这次出现,这世界怕是又要乱起来了,现在还有一部分年轻人把他当偶像呢。”
“你当年不也是把他当偶像?”秃了顶的男人撇撇嘴,“要我说,恨不得他死的人更多才对,那把刀立在天门前,不准人成仙,一年前,花仙子被门人全网直播登仙,才上去,就被一刀劈了下来,现在仙路断绝,那些百花谷的仙子们估计恨死他了。”
“可我听说...那位花仙子当年是小天师的仰慕者,上去是为了跟那把刀了解他去了哪,只是那把刀懒得理她。”灰白头发的男人稍微为那人辩解一句。
“谁知道呢,都是,大人物们的故事。”秃顶男人低声说着。
这句话出口,两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是啊,都是大人物的故事,跟他们这些无法修行的普通人无关,只能作为偶尔的聊天话题,拿来解解闷,疏散下生活的压力。
安静一会。
“其实,他一直都不是死了吧,毕竟那天他确实下来了,也确实去买了KFC,甚至在监控里还吃着炸鸡走了好远的路,他只是被大运撞了下,然后消失了,没人真的确定他死,最多的推测也只是他油尽灯枯,下来的只是魂体,最终被撞散了。”灰发的男人说起了那天的事。
“看视频里,他那天是,还剩个炸鸡翅没来得及吃?”秃顶男人也应下这个话题。
随后两人看着天空掠过的流火,一阵无言后开始说起其他的事。
“算了算了,这种事给个子高的人去想,你那边代码还剩多少?晚上要不一起吃点宵夜去?我最近发现一家大排档不错。”
“行,点个田螺,我喜欢那一口。”
“行的行的。”
......
一座道观,一座翻新的小道观。
扎着混元簪的青年道士正蹲在翻新的道观房顶,双手动作着,将一片片瓦放好。
天地震荡,他才慢悠悠回过头,看着天际的那个法身脑袋,然后愣住。
半晌后,他微笑起来。
于道观屋顶站起身,他面朝那方,弯腰,郑重行了个道门揖礼。
“诸天气荡荡,我道日兴隆。”
......
一处江河的灌口,东岸的边上正立着两个青年,他们同样仰头看着天边,看着那个好久不见的道士,以及那抹天间穿行的流火。
“二哥,你说,他这次是准备回来吗?”年纪稍小的一人微带些好奇。
“他不是回来,回来的话只需要无声息间破开两界就好,他是在通知这个世界他还没死。”杨二郎看着那个青天法相,默默推算,然后沉默中发现他似乎莫名又强了一些。
“那可惜了,我还想等修为再进一步,跟他再打过一场。”姓李的青年收起自己的长枪,觉得有些没劲。
“要打架的话,我陪你就好,实在不行,去找另外三人打也可以,他们快了我们半步,很能打。”
“可别,他们没劲得很,一个身体硬得像个万年王八,一个读多了书,喜欢玩稀奇古怪的术法,还有一个明明玩剑的,却一身防守剑术,比乌龟还难凿,打架这种事,还是道士好,至少他喜欢刚正面。”
杨二郎沉默一会,再开口:“那你可以去找那个魔头。”
结果边上的青年疯狂摇头:“更别,魔头是真的魔头,她真的记仇而且要把我杀了才算了事的,我不想被她算计。”
说到这,他抬头,看着那抹天上流火,微微叹气:“二哥,少了他,这里还真挺没意思的,大概再不会有他这样热闹的人了。”
杨二郎只是最后看一眼天边尽头的他,转身:“挺好的,人间太平。”
青年立马跟上他,饶有兴致:“二哥,你说,那些喜欢他的女人,会不会趁着这个机会,也跑了?她们这些年可挺疯的,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修行界快受不了她们了。”
杨二郎摇摇头,依旧平静:“过得了魔头,再谈其他。”
“魔头?”
青年抬头,看向天外。
魔头...好像入道比他还早...
......
依旧是那处悬崖边,依旧是那三个人,白衣黑衣与青衫。
此刻的三人是在琢磨比较紧要的事情。
老夫子眯眼看着天边还在横掠的流火,稍作沉吟:“道士他别的不好说,但确实一直挺有女人缘的,你们说这次他再出现,那些人?”
白衣和尚沉默一会,眼神莫名:“我寺里有个后辈也很喜欢他。”
“谁?”黑衣侠客稍有些好奇,自家的那些女侠还好说,你寺里后辈怎么也喜欢他了?你寺里不都是一心向佛?
白衣和尚眼神更莫名,语气怪异:“观世音。”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老夫子跟侠客都目光古怪起来。
观世音,观世间众生之音。
这也有凡心?
“一般一般,不如我这边,我最看好的后辈也着魔了。”老夫子收敛表情,然后用一种痛惜的语气说话,“她本来该以女子身份成为书院下一代夫子的,结果现在每天在小别院里写什么【长安】,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侠客也摆起了手:“你那边的女夫子算什么?我这的小女侠各个说他‘开万代先河’‘天下第一侠’,完全不把我这个祖师爷放眼里。”
“这种事你们争什么?谁家弟子更喜欢他?有意义吗?神经病吗?”和尚黑着脸,然后抬头,看着书院里掠出的一道风,眼睛微亮,“书生,你家女夫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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