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观世音
老夫子同样看着那阵风,感受着上面的浩然气息,胡子微抖,却没去管,只是叹气:“年少慕艾,能说什么?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句话没错的话是指少年爱慕少女。”和尚提上一句。
“一个意思一个意思。”老夫子摆摆手。
“你们是不是太乐观了。”侠客没掺和他们的话题,但是提出了最重要的那点。
“魔头,还在的。”
这句话沉默了在场的三人,包括提出这句话的侠客。
三人当初年少同游,时至今日,已经是各自道路的最强者,已经各为受人尊敬的领路人。
但既然现在如以前那般闹腾,那就能更加地意识到某个问题。
这些年,他们可以保持不长大,那就意味有个人也可以不长大,甚至比他们还要做得更好,还要更贴近从前。
而从前,她从来不是好性子。
她根本不能用好性子来形容,她最擅长的,是杀人放火。
老夫子看一眼天边,回身,离开这:“我不知道,跟我无关。”
侠客安静一会,迈步离开:“他改天回来喝酒了,叫我一声。”
只剩一身白衣的年轻和尚站在崖边,默默看着天边快要掠出这方世界的流火,以及那个老友。
“道士,一千年了,她等了一千年,我们也等了一千年。”
“就让我们喝杯喜酒吧。”
......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名字,只知道自己姓‘余’。
爹姓余,所以她跟爹姓。
爹娘死后,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一处没太多人气的大院子,说是没人气,是因为住在院里的都不太像人。
厮杀与猜忌是常有的事,院里每个月都会来新人,而规矩是每月杀一人,直到某一月,院里终于不再来人时,还活着的,便开始最后的厮杀,到剩下最后一个。
很简单纯粹的规矩。
她不反对,因为她很擅长杀人,在提上那把剑,然后走进院子开始,她就独占了一个大房间,所有靠近的人,都要挨她一剑。
她的剑不好挨,挨了就死。
就这样杀了十年,她终于停下了那种生活,因为她成了唯一活着的人。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那些每个月都进来院子的人,也姓余,是自己的同族,近亲又或者远亲。
她成为最强者活了下来,所以她是余家新生代的领头人,虽然新生代根本已经没有几个。
余家在江湖上很有地位,号称所谓的‘剑冢’,她这个新生代领头人,会代替余家行走江湖,是剑冢在江湖上的代言人。
她觉得这种事很没意思,没有爹娘很早时候送自己的木剑有意思。
于是她拔出了那把因为砍人太多而有些缺口的长剑,又开始砍人。
这一次她把余家剑冢杀穿了,那些年纪大的全都给了一剑,至于年纪小的,她倒是不在意,想报仇来就好,到时候再给一剑。
她出了家门,开始独自行走江湖。
江湖上的人因为剑冢的事情,开始叫她‘魔头’。
所以她的名字也就逐渐成了魔头。
她不在乎这个称呼,是好是坏都不在乎,她所在意的,只是自己是不是能活得自由随意一点。
所以那天,她喝着酒路过某处山道,那个妖怪出现时,她干脆就随手给了一剑。
一身血红妖气,挡着路了。
然后就遇到了他。
剑气劈过去的时候,他反应比旁边三个人慢了一拍,因为他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
撤去剑气时,魔头听到他跟着另外几人大喊‘仙子饶命!自己人!’。
没什么稀奇的,江湖客,总有一身江湖气,大概是觉得路见不平事,就想要平一平,听说这里有妖怪,就想来降妖。
转身,魔头准备走。
然后他就跟了上来,那对眼睛依旧发亮:“仙子!你那两剑好厉害!”
魔头那时明白过来,他看的不是自己,是自己的剑。
他似乎是个喜欢剑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魔头留了下来,开始跟他们几个人一起游荡江湖。
一开始其实没什么意思,他们都太弱了,包括他也是。
但时间稍微过去些,一些事情就开始显露出不平凡。
比如他们的修行很快,非常快,甚至有种隐隐在追赶自己的感觉,再比如那个道士他似乎碰不到修行的关隘,也碰不到剑道的关隘,任何时候,魔头都能感觉他在看着自己,然后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汲取应该的营养,去变得更强。
当然,他的性格还是那个性格,一到人多的地方就开始眉飞色舞地炫耀自己的剑术。
什么‘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引手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都还是小意思,他剑道修为再进的时候,连一剑截江的事情都做了出来,然后乐呵着朝周围摆手。
一个显眼包,这是同行人对他的评判。
只是耐不住他长得好,也耐不住他一袭青衫中眉眼飞扬,确实好看。
魔头那时从没想过要拦下他,大概,他确实一股少年味道,让人不愿意去打断。
她有时候会借两本书生的书,稍微看几眼打发时间。
上面有写着‘少年人的肩上是草长莺飞,少年人的眉眼是高山流水’。
他是个少年人,还年轻,那就只好原谅他了。
后来他修为再进,终于在某天追上了自己,于是开始亮着眼睛跑来说要打一架。
打一架挺好的,分个高低胜负,分个主次上下。
所以魔头答应了下来,只是提出了个要求,‘输的人,以后要听赢方的话’。
他愣了会,然后咧咧嘴就嗯嗯两声。
可她输了,握剑以来第一次输了,还是输给了同龄人。
她不开心,再提一次约剑,于是再输一次。
想赢他,可是再没赢过他。
那晚教他一剑开天门,他眼神恍惚,然后热烈滚烫,盯得人有些想逃开那股视线。
那时候,一些事情好像被确定了下来。
比如为什么会输,因为自己从没想过要赢。
所以输了,输得彻底,输了他六十年。
那些年好像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悟出新的剑术了,就去找他比一比,可是从来没赢过,一些话也从来没说出口。
以为一切就这样过着了,他去人间各处荡魔,自己喝喝酒,悟些剑术然后去找他。
可他似乎不满足,人间初定,他便觉得天上有意思些,想要去当个仙人。
所以自己开口说了喜欢。
那双眼睛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清澈,眉毛依旧似剑,只是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我觉得大道不该这样小,我想上去看看,看看仙人是怎样的,时间还长,等到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大道同行。”
那天打了最激烈的一架,也用了最凶狠的剑术,可还是输了。
他在边上等到自己伤势恢复,接着就离开,去找了那些他的同道。
自己不想上去,因为那没什么意思,自己只是喜欢喝酒喜欢练剑喜欢他而已,他实在要走,那就走吧。
不喜欢就就是不喜欢,留不住就是留不住,就只是这样。
她以为一切都在那时结束了,直到他破开天门重返人间,如流星坠落。
那天找到他时,他站在一处江边,气息已经彻底乱了起来。
自幼苦修的大道断绝,再没了往前的希望。
魔头一时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终于没了那些无忧,回过头时嗓音沙哑:“魔头,是我害了他们,如果是我先上去探路,他们不至于被仙道同化,他们回不来了。”
朋友是朋友,同道是同道。
那天他的同道都留在了天上,只有他压住仙道侵蚀强行破天门而出,重返人间。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他要死了。
这之后,他立了山头,与书生他们说清楚成仙的骗局,便开始一门心思琢磨怎样走出新的大道。
她住在他的山里,偶尔帮他推演一些道路是否可行,没有再提那些喜欢或是不喜欢 。
因为不是时候。
他没撑住多久,在仙道彻底侵蚀前选择了进入轮回,说要在轮回里找到新的路。
轮回,新的路,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所以她走了,留下点意识便去了天外,去悟自己的道。
哪怕你不喜欢我,但既然我喜欢你,那总该帮你的,总不能见着你吃亏还什么都不做。
魔头只是没想到一切会来的那样猛烈,在猝不及防的一天,一切来得那样突然。
在星海内感知到他出现了问题,于是赶回来。
再见面,他又做回了少年,却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他睁着通红满是血丝的眼睛,眼里不再是那些清澈,而是洗不尽的污浊。
自己教他当初悟出来却不肯走的那条青天道,教他杀人放火,还他那把变了模样的剑。
他低下头,安分喊了一声‘师父’。
他对这个人间生出了厌恶与恨,杀起人来心里似乎泛不起半点波澜,变化大到与以前判若两人。
魔头没说什么,也没想过要去疏导。
她不在意这些事,既然想报仇,那就去报仇,有人拦着报仇,那就一起杀了,世上的事情就只是这么简单,不需要考虑太多,考虑太多只是自生烦恼。
她这样想着,也这样做着,他同样这样做,却因为各自的不同,难免会多些心绪。
比如他偶尔回一趟山谷,会一个人大晚上看着月亮发呆,也不来找自己,就只是一个人发呆,吃着糖安静发呆。
他其实已经尝不出糖是什么滋味,鬼物的身体什么味觉都没有。
他只能知道那是糖,知道糖是甜的,却吃不出甜。
比如他的记忆逐渐恢复,看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跟自己也越来越沉默,却始终没想挑明那些事,只是安分喊着‘师父’,执弟子礼。
再比如他那天去到最开始的那座道观,道观已经重新破落,只有个如当初的他一般的小道士。
小道士手握木剑指他,张口骂他:“小天师?邪魔外道!!”
他眼里情绪翻涌,嘴唇嗫嚅着,那是魔头这么多年里头一次看到他说不出话的场景。
于是她想着,干脆杀了吧。
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留下道书离开了那里。
他不再是很多年前那个道士了,道心早就不复澄澈,也不再无忧。
从小道观走出,一人一剑,慢慢有了朋友,有了同道,有了长辈,直到最后,又成了一人一剑。
其实那天他上天,问自己万水千山,要不要一起去看,当时不是不想答复,只是想等一会。
等到仇怨都没了,再慢慢谈。
可他不见了,单纯的不见了。
魔头一时间没想通,于是一剑劈向了人间,被那三个老朋友分立各地挡住。
“道士他不想这样。”
他不想这样,大概是的,尽管到了那个地步,他还是没想过要把这片大陆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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