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当劣币将良币驱逐完，整个世界都烂透的时候，被资本高度掌控的地方，反而就成了人人向往的福地。
面对这些，张人凤有心无力，那么多的人间疾苦，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过来的。他能做到的，就是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将梦之城拿下，并以此为基点，撬动这个世界的现状。
而这一切，对一个距离地球十万八千里，还在太空站内逃亡的人来说，都有些太过遥远了。
他是个从不内耗的人，短时间内，无法靠行动改变的事，很快就被他抛在了脑后。
……
“刚刚，东风被那个神秘人附体的时候……他喊你‘杂种’，还说你是什么叛徒的血脉……”
“为什么？”
张人凤以十分平静的语气，抛出了这个问题，既不过度关切，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更像是两个临时结盟的人，出于需要，在进行必要的情报交换。
这样的方式，反而能让凯瑟琳，更快地卸下防备，仅仅从理性的角度，来考虑这件事，和这个称呼，带给她的意义。
“张……”
她半眯着眼，看向神通广大的张人凤，断言道，“你该不会，真的没出过梦之城吧？”
第四百十五章：圣地
回想一下，除了上太空的这一次，张人凤的所有活动，基本都局限在梦之城以内。
不过，2077年的城市规模，和1879年的城镇，可不是一个概念。如果是西部大开发时代的城镇，张人凤骑着马，不出一个钟头，应该就可以绕着城镇边缘，跑一个来回。
更何况，梦之城还不是一般的城市，它是正儿八经，被多家资本的大手，联合捧起来的超级都市，上下、内外，分层的相当厉害。光是一个跳蚤窝，规模就能赶上普通的城市里。
许多生活在其中的人，终其一生，可能都只是活在梦之城一个狭小的角落里。
“……怎么？”张人凤反问道，“梦之城外头，有什么我不清楚的规矩吗？”
“倒也谈不上规矩，只是，如果你跑的地方足够多，那么总会有渠道了解到的，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我的情况，根本不会多问。也许是执行任务时，在某个老人口中听到过；也许是在酒馆办庆功宴时，从其他同行那里听到；也许是自己观察总结出来……”
“到底是什么？”
“这个。”她用手指撩了一下，自己的铅红色短发，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按住了许多复杂情绪的语气，如此说道，“我的红发。”
“我们被世人称为，‘红神的孽种’。”
“……”
“红发？”
张人凤一瞬间呆住了。
很多东西在他脑海中疾驰而过，看似漫不经心的东西，最终拼凑成一张大网。
梅葛的炽红色头发。
玛丽莲的酒红色长发。
凯瑟琳的铅红色短发。
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眼前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后代了？！
一瞬间，张人凤心乱如麻，看向凯瑟琳的眼神，也变得十分复杂。
200年。
四代人。
四代人过去，很难说，到底还算不算自己的直系亲属，如果是的话，命运真是给他开了个小玩笑。
是的，和一睁开眼，就穿越到200年后相比，这个玩笑的确算小了。
……
“嗯，主要是红发，如果眼眸是蓝色的，那就更加明显，不过那种人很少见。”
凯瑟琳放慢了脚步，科普这种事情时，她的心情总是格外沉重，自然也没有关注到张人凤的情绪变化。
“总之……这一说法由来已久，我也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红头发，就会被冠上这称呼。”
“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通常都会有一些特殊的地方——我们的体质，要比一般人更擅长战斗，奔跑、跳跃、反应能力、动态视力、基础力量……有人做过一项研究，我们的遗传基因里，似乎存在某种，对于战斗特化过的驱动本能。”
“除此之外，我……我们这一类人，时不时的，会做一些古怪的梦。似乎有些变态，痴迷于解剖我们的大脑，来研究我们的梦境机制。因此，在见不得光的黑市上，‘我们’的研究价值很高，市场的出价也很高。”
“……”
张人凤一时间停下脚步，驻足不前，过于冲击性的话语，就这么平平无奇地，从少女嘴里说了出来。
愤怒。
震惊？
很奇怪，这次都没有，他的义愤填膺的心，似乎也在一次又一次，刷新下限的冲击中，感到麻木了。就好像第一次在街上见到狗屎，会觉得恶心，之后越见越多，还见到了各种各样难以名状的排泄物，阈值被破坏，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只是，对这个世道的无终恨意，又叠一层。
“至于他提到的那个什么‘张魁元’……我不认识，也根本没听说过，所以不确定他在说什么。”
凯瑟琳悠悠地说道，“像我们这类人，通常都是没有父亲的，从小就没有。”
“按理说，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那个地方，乱的一塌糊涂，很多人都没有父亲。只是因为我的红发，才会和别人不一样。”
“那……你的母亲是……”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那种环境下，没有学校，没有课本，你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处理中心里出生。这个世界教会你的第一堂课，就是如何在一对垃圾零件里，分拣出还有价值的东西，你觉得，会诞生出什么好人吗？”
凯瑟琳的语气里，有种不相干的抽离和绝望，她似乎已经见自己，和这个环境，完全剥离开了。
不这么做，她可能根本走不到这里。
“她已经死了。在我长大的地方，劣质的神经元兴奋剂，泡泡药剂这些，都是当水一样在喝的。那是他们，在麻木的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一点点慰藉……尽管知道，那玩意儿会把神经元、大脑和身体，一点点搞垮掉，人们也没有怨言。”
“那里的人，通常都活不到40岁就死了，只是……她偶尔会念叨起，一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她说，在我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在遥远的天上，有一座巨大的岛屿，那里是【圣地】。”
“在圣地上，人们喝的都是纯净水，吃的都是有机食物，穿的都是煽动材质住的衣服，住的都是四面有墙的奢华房屋。”
“在那里，生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娱乐，就是玩，玩各种东西，不需要为了任何事情而发愁。我的生父，就是一名圣地人，我也是圣地人……每次说到这里，她的表情就会很嫉妒，会狠狠掐我的手臂。”
“她恨自己怎么不是圣地人，又跪下来，对着天空，祈求我的父亲回来，把我们全都接去享福。一会儿功夫，又开始歇斯底里起来。那个时候，她已经嗑强化剂嗑得太狠，脑子已经是一团浆糊了。”
“某一天，她感染了肺部病变，不停咳嗽，就这么活活咳血咳死了。我不想描述那个场景，反正……也没什么意义，对这个世界而言，除了消费记录，她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像她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完全被抛弃在了正常社会之外，拾荒者，流浪者……不管怎么称呼吧，反正，随着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他们是字面意义上，被时代抛弃了。
再过几代人，当文化和传承也完全断裂时，他们可能真的会，退化成赛博时代的原始人。
“直到她死，父亲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所谓的圣地，大概只是她的信仰吧。”
第四百十六章：太空中的巨树
信仰。
信仰吗？
张人凤蹙着眉头，沉默不言。
尽管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就连圣地的传言，他也是头回听说，但他本能地认为，这应该不仅仅是个信仰而已。
伊戈告诉过他，一件事物，如果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根基，是不可能在人群中，大规模流传起来的。
凯瑟琳的红发，是一个很明显的生理特征，甚至是一种，被众多圈层认可的“共识”。虽然名称不怎么好听，但起码能证明，在相当一部分人的概念里，都认定她的红发，意味着什么。
圣地的存在，或许不像他们朴素想象里那样，流淌着奶与蜜糖，但应该是某种……其他的东西，涉及到这个资本世界，层层结茧之后，统御这个世界的核心秘密。
更加深邃，也更加黑暗。
……
“啪！”
思考的太入神，张人凤没有注意到，一根树枝被走在前方的凯瑟琳带动，抽到了他脸上。
“抱歉！”她立刻转过身来，“没事吧？”
“……我倒是没事……”
张人凤怔了一下，这一发抽击的力道，让他有些发懵。
很有韧性。
他站定在原地，近距离观察了一下这根长出来的枝干——表面相当光滑，仿佛浸泡了桐油一样，韧性十足。不光是枝干，就连树叶，也都生长得十分繁茂，比地球上种出来的树木，要好上一个级别。
出于好奇，他扳住树枝，轻轻一折。
“啪！”
花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大，枝干很有韧性，但还是被他折断了。
霎时间，银白色的菌丝，像蚕宝宝一样爆了出来，洒在他的袖口上。
“啊！！！”
这一幕属实有些骇人，凯瑟琳被吓得面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而那些菌丝，就像有自身的意志一样，在他的衣服上蠕动着，近看之下，的确有些掉。但考虑到，不久之前，它们还帮了自己一次，张人凤强忍着将其掸落的冲动。
片刻后，它们也没有什么过继的表示，从衣服上自行脱落，掉在地上，就像水一样，融进土地中，就这么不见了。
“快看！”凯瑟琳抬手一指，惊呼出声。
那根被折断的枝干，快速地生长了出来，先是银白色的菌丝，在内部搭好大致的框架。而后，就和3D打印一样，十分迅速地，打印出了这根树干被折断前，应有的模样。
“这……这是……”
“我懂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所有生态系统的存在，花草、树木、苔藓，都是为了培养这个奇异的菌群而存在的。它们可以快速修补个体的创伤，就像生物模块一样！”
凯瑟琳恍然大悟，主动上前，手指一翻，夹住一张卡牌，在树皮上砍了一个口子。
银白色的菌丝从中涌出。
“你看，这种菌群，和树木本身，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应该是……树木为它提供营养成分，它再用这种神奇的特质，反馈树木的生长，二者达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
“我893还以为，水晶宫的核心秘密，应该是某种算法964，或者一台超级计算机什么的，没想到，居然会是生态460模块啊！”
……
“不。”
张人凤环视四周，摇了摇头，“不会那么简单的。”
“哈？”
“如果仅仅是为了培养菌落，在地面上，一样可以培养，为什么非要把它放在这里？”
“钱多归钱多，但……这种规模的项目，不可能是由着自己的性子，胡乱挥霍而成，一定有什么目的。这种菌群，具有某种特殊的性质，让它们必须要栽培在太空中……”
“你好像很了解啊。”凯瑟琳随口说了一句。
“……很久以前……”
过往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张人凤沉声道，“我见过类似的东西。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种菌子，但……那时的菌群，比现在这种，要更有侵略性的多。”
“我遇到的菌群，不是‘共生’，而是‘寄生’，就像冬虫夏草一样，会寄生在人身上。平日里相安无事，一旦遇到紧急情况，菌丝会直接接管大脑，压榨人的潜能，把寄生者体内的营养，完全吸干。”
“现在这种，更像是被驯化之后的版本。”
他不禁感慨，人类的科技，就是如此神奇。
在不断的驯化、育种、提纯之后，哪怕是凶恶的狼，也会变成忠诚的狗。
————
事实证明，张人凤是对的，他们所窥见的，仅仅是这座森林中，渺小的一个角落而已。
越往前走，森林越发茂盛，气氛也渐渐的诡异起来。
悬在高处的人工太阳，所散发出的光亮，开始无法浸透进来。周遭的树木，逐渐变得晦暗、扭曲，一些树木的躯干上，自然地生出人脸形貌的五官。种种氛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
这时，凯瑟琳才察觉到不对劲的来源——这个生态系统中，没有动物，别说鸟了，连昆虫、蚂蚁这些小的动物都没有。除了植物，就是被植物寄生的菌落。
这让她感到很诡异，先前做出的假设，也被无形中推翻了。
如果这是一个正常的生态系统，不可能没有动物的，可事实就是，走了那么久，连只虫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反证可得，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生态系统。
更像是玻璃箱子里的人造布景。
问题是……这里的树木花草，土壤溪流，都是货真价值的，为何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在水晶宫中心，摆这么个大阵仗呢？仅仅是为了，那些有自愈能力的菌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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