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假面本
“……呵，你这么说倒也没错。”父亲轻笑一声，“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又出生得更晚一些，生在你作为圣女的时代，可能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
“但说实话，哪怕是现在，神知圣女的力量在我的眼中依然有着诸多无法理解之处。不得不承认那份强大的深不见底。
“只是，从她当时的举止中，我理解到了一件事：她已经放弃了前进。
“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有像你刚刚提出的那样，试图培养后继者、更强者。
“也就是说，她的那双眼睛，已经选定了一个未来——一个人类不需要变得更强的未来。
“最强者、位于尽头者、洞察万象者……这样的她，不仅不再试图精进自己的力量，更将自身所处的境界，化作了人类的、乃至一切生命的止境。
“理解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是我此生最为忿怒的时刻。”
男人握紧了双拳。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沉静的烈焰。
“为何、为何、为何？
“我成千上万次在内心如此质问，不止一次地想要上前与她对质，但最终还是靠理性、也可以说是靠敬畏，保持着沉默。
“她是强者，毋容置疑，而我是弱者。
“我没有资格，没有权力去对她做任何指摘，甚至连询问都是僭越。
“所以，我只能继续观察，继续思考——为什么？
“于是，我离开了那个人的视线，翻阅了教会的典籍，走访了很多地方，也询问了很多人。
“最终，我在那个城市，也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在一本书上找到了答案。”
说到这里，父亲松开拳头，低下头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答案……”勇者重复着他的这句话，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空港附近的小巷深处，那个扎着三股辫的书精。
保管着两代圣女日记的她，似乎也认识自己的父亲。
“女儿，你现在也成为了圣女。那么，你有想过她为何选择了那样的未来吗？”看着若有所思的勇者，父亲忽然问道。
浮现出那个背对自己、直面天使之王的身影，勇者轻叹一声。
“……因为前辈想要保护更多的人。”
“没错，这就是原因。”然后，父亲淡淡地说出了一句截然不同的话。
“——因为人类太过弱小了。”
勇者的眼睛微微睁大，而堕落勇者则无声地咧开了嘴角。
父亲只是平静地继续着讲述，宣泄出这在心中重复过无数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神知圣女，她重视自己的族群，重视那些与己无关的人——包括陌生的我在内。
“她想要保护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想要帮助我们逃离毁灭。
“凭我们自己是做不到的，在她看到的未来里，我们注定迎来惨痛的灭亡。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我们人类，太过弱小了。
“可明明是我们拖累了她的脚步，她却甘之如饴，化作了挡在我们面前、挡在灭亡面前的墙壁。
“弱者、弱者、弱者。最强的她，诞生在这样一个遍地废物的孱弱族群中，却不曾蔑视我们。甚至为了不抛弃我等毫无价值的弱者，放弃了成为更强的未来。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发自真心地怜悯一位强者。
“何等可怜、何等可悲。
“尽管身为弱者，我只能遵从她的意志——但我无法理解，也绝不认同这样的选择。
“身为人类，哪怕是弱者，也应该知耻。
“所以我决定了，当她不再注视这个世界时，我将作为一名人类，帮她摆脱弱者的累赘，开拓新的未来。
“既然毁灭终将到来，那就让它变得不可阻挡吧。
“届时，文明将迎来终结，最后的圣剑也会启封。
“我不需要温和的终末，不需要强者的庇护。
“我会作为食粮、作为弱者死去。
“而她，会变得更强。
“尽管她也有可能迎来失败——但没有关系。至少，那个尽头，不再存在了。”
第519章 D514.LOST IN PARADISE
为了不拖累最强者的脚步，将她决心保护的一切，包括自己在内，付之一炬——
“果然，老爹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啊。我喜欢！”
聆听完父亲的自白后，堕落勇者哈哈大笑起来，清脆而放肆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平层中。
而屏幕中，勇者看着自己手上的电子书所记录下来的内容，脸上也只剩下了苦笑。
见状，父亲的嘴角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虽然你只是我和你母亲之间的一个意外，但能得到孩子理解的感觉，倒也不坏。”
将不曾告诉过任何人的内心坦露出来之后，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太多变化，但整个人的氛围却显得神清气爽。
邪魔外道、偏离人性……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正常人，不，甚至就算是黑之门的同僚，在听到这个男人的自白之后，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这样的评价。
但可能是因为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吧。此刻的勇者心中，没有忿怒，没有忌惮，也没有厌憎。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彻彻底底的无言与无奈。
心柔易付，为了与朋友更好地交流、为了治愈受创的心灵而觉醒的这个能力，能让勇者感知到对方心中最为柔软的那一处地方。
这个“柔软”是相对而言的，根据对象心灵构造的不同，所抵达的位置也截然不同。
假如对方是一头哥布林，虽然她完全没有探究哥布林内心的兴致，但怕是只会感知到一团混沌的欲望团块吧。
但人类的心灵是复杂的。
有时候，柔软之处或许是脆弱的部分，譬如一个隐姓埋名的罪犯，会感知到他深埋于心的负罪感和恐惧感。
但有时候，也可能是最为幸福的记忆，譬如一个杀人如麻的士兵，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却是对家乡的眷恋。
反过来说，可能一个杀人狂魔，最柔软的部分是儿时的幸福回忆；而一个好好先生，内心深处反而可能压抑着偏离正道的欲望。
而刚刚将心路历程全盘托出的父亲，所暴露出的那份“柔软”，同样与正常人的定义相距遥远。
他不憎恨人类，不畏惧灭亡，不厌恶圣女，甚至不憧憬力量。
他不在意这所有的一切。
唯一在意的，是那份源自灵魂深处的尊严，以及对排除“尽头”这一障碍的偏执。
正如他先前所举例的那样——他要为了自己不在的未来而献身。
因此，此刻的父亲心中没有邪恶，也没有贪婪，甚至谈不上欲望与野心。
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就该这么做。
——哪怕代价是全人类的灭亡，也要为强者开拓前方的道路。
‘中年大号神经病啊……’
尽管知道这实在不合时宜，勇者的心底还是闪过了另一个自己曾经给出的评价。
但她也清楚，无论是辱骂还是谴责，对这个男人来说都毫无意义，甚至不如窗外拂过的风声来得响亮。
就连继续对话，恐怕都是在浪费时间。
但勇者叹了一口气，还是不抱希望地开口道：
“父亲大人……虽然我确实不敢说自己现在就能胜过神知前辈，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多少变强了一些。而且，刚刚另一个我也说了——我还会变得更强。”
“嗯，这我清楚。”父亲欣慰地点了点头。
“既然现在神知前辈已经离任了，而现任圣女的我，也给出了和她不同的答案……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改变自己的做法呢？”
闻言，父亲只是平静地回应。
“如果你想在谈判中得到什么，就要先证明，你无需谈判也能得到它——这件事我没教过你吗？”
“……我想也是。”
听到这毫不意外的回答，勇者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而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堕落勇者已经带着狰狞的笑意跳下了桌子，下一秒便毫无预兆地拧身旋腰、一脚踹出。
“那就去死吧！”
随着少女娇小的脚板飞起，那张比双人床还要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就像是泡沫做的一样横空射出，轰然一声粉碎了厚重的观景玻璃，裹挟着无数晶莹的碎片向着云端的下层坠落。
但是，身为凡人，本该被这冲击碾成肉泥的总裁，却已不在原地。
狂风从破碎的窗口汹涌灌入，翠绿色的千风奔流着重新编织出男人的身影。
他的西装不知何时已经敞开，领带被扯下，衬衫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一柄如泪水般澄澈透明的长矛在他手中凝聚成形，被他稳稳地握在掌中。
“哈，不错嘛。”
尽管桌上的电脑也随着刚才那一击摔得支离破碎，但随着灯光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电流从建筑的各处滋滋涌出，如同被无形的引力牵引，汇聚到了堕落勇者的手上，也化作了一本金色的虚幻大书。
虽然勇者刚刚借助了电子设备与父亲进行沟通，但目前身体的主导权还是在另一个她手上。
硬抢的话倒也不是抢不过来，可反正都是要打架，谁来都没有什么分别。
父亲凝神注视着杀意毕露的女儿，翠绿的瞳孔专注而平静。
“虽然这里是遗忘之地的幻境，但多亏了你，看来以这个样子，也能好好地打上一场了。”
以盾女的记忆为蓝本塑造出的这片幻境，本是以无魔文明为基石的。
再加上遗忘之地是地下城的隐藏楼层，与外界之间隔着厚重的概念壁障，哪怕是传奇强者，在这里也会受到巨大的压制，发挥不出多少实力。
先前的哑女，也只能依靠地下城的祝福戒指来短暂恢复力量。
然而，由于外界仪式魔法的强力干涉，那原本严丝合缝的魔力壁障被打出了多个漏洞。
哑女正是借此良机，才成功呼唤出了堕落之神，造就了“堕落日”这样的神迹。
但既然她可以，身为殿堂法师的父亲，自然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先前的他沉浸在梦境之中尚无自觉，可在清醒过来之后，便迅速掌握了从外界投射魔力的方法。
见状，堕落勇者并不惊讶，只是脸上的笑意愈发残暴，眼底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看来能好好地虐你一顿了。毕竟一拳就打死，也太没意思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是否真的已经成长为强者了吧，女儿。”
父女在这云端之上的顶层彼此对视，伴随着魔力的扩散，狂风与雷光在虚空中交织。
就在激斗一触即发的那瞬间——
【翼人少年发动技能：外道之理】
【献上祭品、供奉虔诚，祈求真神之迹、外神之智吧】
【默认成功】
【翼人少年获得理之翼：智慧】
【四翼之王发动技能：已知全能】
D764=689
【翠之恶魔发动技能：翠星之钥】
D765=294
【翠星之钥：打开万象上限的钥匙，仅在星无地下城中可使用。以高于对方1的无保底属性进行判定，失败则将自身的出值附加给对方】
【翼人少年发动禁咒：破限】
第520章 D515.比翼的羽根
荒岚集团大楼的云端顶层。
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随着父亲突然的抬手，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凝滞下来。
“稍等一下。”墨发翠瞳的男人举手示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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