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那目光里有敬佩,有感动,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仿佛他一直担心日本文学的某个重要节点会就此空缺。
而现在,这个节点被完美地补上了。
“不愧是津岛君。”
小笠原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但依然清晰。
“物の哀れ吗?我也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你的作品流派比我总结的更加贴切恰当。”
台下众人也深以为然。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教授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
讨论着“物の哀れ”和“哀の文学”之间的区别。
讨论着这个概念究竟能涵盖多少作品。
讨论着它的学术价值和历史意义。
就在大家回过神刚才还欠着津岛镜的掌声,准备补一波更加热烈的掌声时。
“错。”
津岛镜的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的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全场瞬间安静。
津岛镜淡笑着看向小笠原教授。
然后他看向台下的众多教授。
目光从左到右,从前排到后排,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看向高坂教授。
高坂教授也满脸欣慰地看着津岛镜笑着点了点头。
津岛镜这才继续说道。
“并不是我个人的作品流派。”
“就像小笠原教授所说,哀这样一个所表达的情绪,可以追溯到《源氏物语》。”
“紫式部在书中多次使用‘あはれ’这个感叹词来表达人物对世事万物的感慨。”
“而最早使用哀的还能追溯到《万叶集》,那些无名歌者们写下的和歌中,早就有了物哀的雏形。”
“所以不仅仅是小说。”
他顿了顿,将目光从高坂教授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全场。
“俳句,散文,诗歌、戏剧等有类似意境的作品,也都可以归类于【物哀文学】。”
“而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发现。”
津岛镜的语气开始变得庄重起来。
“物哀这一词几乎浓缩了日本文学从古至今的无数体裁理念。”
“囊括了古典主义至现代文学的底色!”
他的声音抬高了半度,安田讲堂的音响忠实地将这种抬升传递到每一个角落。
“乃至于能够从中表达日本岛国的地理环境、民族思想、历史人文等!”
津岛镜停顿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
“物哀一词可以当做我国文学甚至民族文化的真正的基石来使用!”
话音刚落,白板上的那个“物哀文学”四个字似乎都在闪闪发光。
台下的教授们一阵哗然。
他们也没想到,怎么突然就上升到了如此宏大叙事的议题上了。
而且……
明明能将这一成果直接打上津岛镜自己的个人烙印。
毕竟是他提出了这个概念,是他将这些分散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体系。
而他却将这个天大的荣耀,推了出去?
他就没有一点私心的吗?
教授们的脑海里齐齐浮现出《尚书》、《诗经》中所说的圣人。
《论语·学而》中“温良恭谦让”这五种美德在这年轻人身上完美体现。
不,不是体现,是具象化。
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具象化。
前排角落里坐着的那位宫内厅代表,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坐在他旁边的文部省官员们开始低声交流,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在上面快速写着什么。
津岛镜在台上的声音再次打断教授们的震惊。
“想必在座的教授们也都明白了这个词代表了什么。”
津岛镜笑着看向大家。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我校突然邀请在座百忙之中抽空坐在这里的原因。”
难道说……
在座的教授们突然眼神炽热起来,有的身体微微坐正,腰背挺直。
有的已经不自觉的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眼球上全是讲台上那个年轻人的倒影。
他们的内心突然砰砰直跳起来。
这种心跳,有些教授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年轻时拿到教授职位的时候。
这种心跳的名字叫“期待”,叫“希望”,叫“机会”。
“正如我之前所说。”
“物哀文学不局限于小说,从古至今俳句,散文,诗歌、戏剧等各种大量文学体裁都有着物哀的表现。”
“甚至涵盖了本土绘画、音乐、影视、语言等多种艺术形式。”
“我们需要将它系统的归纳总结出来。”
“确立其以审美共鸣为核心的文学价值体系。”
“从此它将是一张包含了我国文学底蕴、艺术底蕴、民族底蕴的文化名片!”
“这将是一个庞大且繁杂的工程。”
“所以……”
津岛镜故意停顿一下。
这一停,全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看着台下教授们炽热又期待的眼神。
津岛镜微微淡笑道。
“这份荣光……我个人、我的老师、我的母校不会独享!”
“接下来的工作,我们将以我的母校,也就是东京大学文学部为首。”
“由政府和皇室牵头。”
他朝角落里的宫内厅代表和文部省官员的方向微微颔首。
“真挚的邀请各位加入【物哀编撰委员会】!”
“让这个工程能够尽快的向国民乃至于全世界面世!”
津岛镜说完,将马克笔的盖子合上,放在笔槽里。
全场寂静。
容纳着上千人的安田讲堂,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大家都沉浸在方才突如其来的消息当中。
如果说现代社会还有什么能名留青史的功绩。
在这个信息爆炸、所有领域都被前人耕耘过无数遍的时代。
想要在一个民族的文学乃至文化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可能性,已经是微乎其微了。
那么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要加入了这个委员会,参与其中。
那自己的名字必将名留青史,甚至如同那些世界文豪一样。
出现在世界文学史……
不,是只要一谈及岛国文化,就必定绕不开今天所讲的物哀。
物哀会成为理解日本文化的一个关键词,一个绕不过去的概念,一个被无数学者引用的术语。
而他们的名字也必定被世人所记录到历史潮流当中!
难怪今天在一间小小的安田讲堂内却还挤满了政府高官还有皇室人员!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普通的学术研讨会。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带着历史使命的启动仪式!
教授们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上的津岛镜。
那个年轻人站在白板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板书,
白板上“物哀文学”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抛出一枚历史炸弹的人。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感谢各位的聆听,我说完了。”
津岛镜朝着台下深深鞠躬。
记者们纷纷按下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白昼。
NHK的摄像机稳稳地推了上去,镜头对准了那个还在鞠躬的年轻人,记录下这注定成为历史的珍贵一幕。
而在那一片闪光和快门声中,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是全场的掌声。
像是初夏的第一声惊雷。
安田讲堂的天花板很高。
但掌声涌上天花板撞在上面,又落下来,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高坂教授坐在第一排,鼓着掌。
看着如愿以偿收为学生的津岛镜,一脸死而无憾的表情。
竹内教授也在鼓掌,脸上明显与有荣焉。
松下教授从后排探出身子,鼓着掌,脸上的笑容大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小笠原教授站在讲台一侧,眼中全是一个老学者对文学未来最诚挚的期待。
而津岛镜直起身来,将话筒放回讲台上,转身朝台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掌声中显得很挺拔,又有一点孤单。
第一卷 : 第二百八十七章 大不了孩子我来养好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
直到小笠原教授从讲台另一侧绕回来,重新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掌声才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