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安田讲堂里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说研讨会开始前,教授们眼中这场研讨会就是像往常一样吹捧吹捧新人,然后公费吃喝几天。
那么现在,那些目光里只剩下一种名为渴望的东西。
名留青史的渴望。
就连今天没事特意来凑热闹的语言方向、摄影方向、戏剧方向还有历史方向的教授们也动起了心思。
没听到人家说这是个庞大的系统性工程吗,除了文学和艺术类,还有许多相关沾边的学科都可以在这里面分一杯羹。
文部省的三位官员从中间偏右的位置站起身,低声交谈了几句后,那位年纪最大的、头发花白的官员重新坐下。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物哀编撰委员会(仮)”几个字。
坐在他旁边的两位同僚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传递的信息彼此都懂。
这件事,必须抢在文化厅之前拿到主导权。
皇室宫内厅的那位中年代表依然坐在第一排最右侧的角落里。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发现他那张始终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部黑色的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
拇指在按键上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将手机重新放回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没有惊动任何人。
这时候小笠原教授也朝着津岛镜这边走了过来。
“镜君,真是精彩的论述呢。”
小笠原教授一坐下就伸手拍了拍津岛镜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津岛镜的身子晃了晃。
“你刚才说的那个【物哀】,还能再详细讲讲吗?”
“比如你提到的绘画、音乐那些,具体怎么个表现法?”
高坂教授在一旁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松下教授的手从津岛镜肩膀上拨开。
“你轻点,这孩子不是你们早稻田的棒球队员。”
“我这不是激动吗!”
小笠原教授瞪了高坂一眼,但手确实收了回来。
语气也放缓了几分。
“镜君,你说简单就是留白,留白就有余韵这个观点很有意思。”
“但我在想,能不能把它再往前推一步?”
“比如茶道、花道,甚至能乐,是不是也可以用【物哀】来解释?”
津岛镜侧过头,认真地看了松下教授一眼。
这个胖乎乎的老头,嗅觉果然敏锐。
“松下教授说得没错。”
津岛镜点了点头。
“物哀的本质是【心物合一】,是一种直观的情感共振。”
“茶道中的【和敬清寂】,花道中的【生花】之美,能乐中的【幽玄】之趣,本质上都是通过对形式的简化,来唤起观者内心深处的或寂寥,或感动,或敬畏的某种情感。”
“这些都可以纳入物哀的范畴。”
松下教授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能剧里的面具……”
他往前凑了凑。
“能面那种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是不是也是物哀的一种体现?”
“它不表达单一的情绪,而是让观者在不同心境下看出不同的东西。”
“这不就是你刚才说的‘余韵’吗?”
“正是如此。”
津岛镜还没开口,松下教授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也后排做了过来。
站在津岛镜座位旁边,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早就想到了”的表情。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角有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不是因为自己的观点被印证,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选对了方向。
“小笠原,你总算说到点子上了。”
“我研究能剧二十年,一直觉得能面那种‘无表情中的万表情’是日本美学的精髓,但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概念来概括它。”
“今天镜君提出的物哀,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白。”
“小笠原教授研究能剧?”
津岛镜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哈哈,年轻时的爱好而已。”
小笠原教授仿佛怀念起当年。
“我每周六都去金泽那边看演出,风雨无阻。”
“我太太和子女都说现在谁还看这种东西,但我觉得能剧这东西,看一次就再也放不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只有真正热爱才能拥有的光芒。
津岛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头有些可爱。
“那小笠原教授有没有想过。”
津岛镜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把能剧中的物哀元素也系统地整理出来?”
“能面、谣曲、仕舞,每一个环节都蕴含着你刚才说的那种‘无表情中的万表情’。”
“如果能把它写成一本专著,对物哀文学体系的完善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补充。”
小笠原教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烫的东西。
“这倒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向。”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小笠原教授看了看津岛镜,然后又看向高坂教授三人。
毕竟是津岛镜给出的方向,就算他自己不写,按照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那也得是留给东大文学部其他的教授。
不过高坂教授三人倒是没有作声。
“当然。”
津岛镜笑了笑。
“在这方面,在座的恐怕没有比您更有发言权的人了。”
“不过其他的工作您也得正常完成哦。”
小笠原教授这样的级别的存在,毫无疑问是会直接邀请进入到委员会核心当中的。
话题也是他打开的,也不是什么重量级的课题,只不过是个顺水人情而已。
至于其他人,那就得根据方向的不同竞争上岗了。
小笠原教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再此感谢镜君了。”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竹内教授一直安静地坐在津岛镜左手边。
听着刚才的对话,手里的笔在小本子上写写停停。
此刻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津岛镜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她想起两年前,还是高坂教授拉着自己和松下教授第一次在小林友章的办公室内看到津岛镜的《斜阳》而惊为天人。
她有想过这个年轻人或许能短时间崛起,成为新一代扛起日本文学的大文豪。
只不过她没想到,这条文豪之路他只花了一年。
而更想不到的是。
刚成为东大文学部一名大学生的他,站在安田讲堂、面对全国顶尖教授发表演讲。
更是以人之力推动了一整个足以记录历史和学术文献内国家级的文化工程。
这是在做所有的教授们,乃至于文坛上那些文豪们也无法办到的事。
而她从始至终都站在这个少年身旁,看着这一切发生。
“竹内教授。”
津岛镜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嗯?”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刚才我在台上提到了您和高坂教授、松下教授的研究成果。”
“那份关于物哀文学体系的初稿,还需要您再润色一下。”
“我写东西还是太毛躁,许多相关的学术基础知识也不扎实,还需要竹内教授您帮我多多打磨。”
“我未来的毕业论文就全靠竹内教授了。”
竹内教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镜君有没有兴趣大学毕业来大学院读我的修士?”
霓虹大学院即使研究生院,而修士就是硕士研究生。
高坂教授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结果一听到竹内这个欧巴桑居然当着自己的面挖墙脚,这怎么能忍!
就算要读那肯定是读自己的修士。
但是他之前就有问过津岛镜的意向。
而津岛镜明显不想继续深造下去。
于是高坂教授主动替津岛镜解释道。
“镜君的青春可是很宝贵的。”
“他还需要用来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
“想来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的。”
“就不要再让镜君待在大学院蹉跎岁月了。”
高坂教授的话让一旁的东大学生们都听见了。
瞬间嫉妒的面目全非。
他们想读教授们的修士还得求而不得。
而津岛镜这才入学一个月的后辈,不仅被竹内教授邀请,还被高坂教授直接说读研是蹉跎他的岁月。
听听这是人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