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我们这一代人,是在战后废墟上成长起来的。我们经历了战败、占领、复兴、高度经济成长,我们的文学始终在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是日本?”
“有的前辈用唯美的、古典的笔触回答这个问题。有的前辈生用暴烈的、悲剧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还有的前辈用超现实的、存在主义的方式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这一代人,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回答这个问题,有的人找到了答案,有的人没有。”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津岛镜。
“但津岛君这一代不同。”
“他们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经历过战后的贫困和混乱。他们出生的时候,日本已经是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了。”
“所以他们不需要回答什么是日本这个问题。”
“他们需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在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人的精神应该安放何处?”
“而津岛君的诸多作品,恰恰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喜多川三郎说完,演播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感谢喜多川老师。”
山崎转向三浦朱门。
“三浦长官,作为文化厅的长官,您如何看待纯文学的现状?”
三浦朱门推了推眼镜,笑容依然温和,但语气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坦白说,作为文化厅长官,我对纯文学的现状感到担忧。”
“根据文化厅去年的调查,日本国民的不读书,也就是一个月内连一本书都不读的人的比例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
“其中,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不读书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这是一个非常严峻的现实。”
“但同时,我也想指出另一个事实。”
“虽然读纸质书的人少了,但对故事的需求并没有减少。”
“漫画、动画、游戏、电影、电视剧,这些都是在讲故事。”
“读者只是换了媒介,没有放弃叙事本身。”
三浦朱门说完,目光投向了津岛镜。
“从这个角度看,津岛老师的作品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启示。”
“那就是好的故事,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有人愿意读。”
“正如喜多川老师所说,津岛老师的《雪国》乃至于以往作品的成功,并不是偶然的。”
“它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纯文学并没有死。”
“它只是需要在形式上创新,在表达上更新,在与读者沟通的方式上改变。”
“而我认为津岛老师这次《雪国》新开创的新感觉派,恰恰就是这种创新的尝试。”
津岛镜被点名,也朝着这位文化厅长官微微欠了欠身。
三浦朱门笑了笑,继续说道。
“作为文化厅,我们也在思考如何支持和推广纯文学。”
“比如,我们正在考虑设立【纯文学振兴基金】,资助年轻作家的创作,支持纯文学作品的海外翻译和出版。”
“但我们能做的始终是有限的,真正的改变,还是要靠作家们自己。”
三浦说完,山崎转向了高坂教授。
“高坂教授,听闻您也是津岛老师最早的一批读者,甚至还以津岛老师的作品投了不少比较有分量的论文。”
“您应该是最了解他创作历程的人之一,您怎么看待他从《斜阳》到《雪国》的创作轨迹?”
高坂教授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说实话,我经常觉得,看着津岛老师的创作历程,就像在看文学史的浓缩版。”
“《人间失格》是对战后文学的继承和发展,《斜阳》是对贵族阶层没落的挽歌,《心》是对明治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剖析,《潮骚》是对青春和纯粹的歌颂。”
“而《雪国》……”
高坂教授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雪国》是对一种全新的文学语言的探索。”
“津岛老师在《雪国》里做的事,简单来说就是用主观感受去描绘客观世界。”
“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如登天。”
“因为主观感受这个东西,是最难用语言固定的。”
“它是流动的、飘忽的、因人而异的。”
“而要用文字把这种流动的东西捕捉下来,并且让读者产生共鸣,需要对语言有极高的掌控力。”
“而在这一点上,津岛老师做到了。”
高坂教授说到这里,看了津岛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推的偶像”一般骄傲的意味。
“所以我觉得,《雪国》不仅是津岛君个人的巅峰,也是日本纯文学在二十世纪末交出的一份亮眼的答卷。”
山崎转向小林友章。
“小林总编辑长,作为出版方以及津岛老师的伯乐,您怎么看待《雪国》的市场表现?”
小林友章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麦克风。
“市场表现?三个字……没想到。”
全场笑了起来。
“我是认真的。”
小林友章继续说道
“我们新潮社做了这么多年的纯文学,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现象。”
“一本书,半天之内五万册售罄,这在轻小说和漫画界都不多见,更别说纯文学了。”
“但我更想说的是另一个数字,购买《雪国》的读者中,有百分之四十三是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
他说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得激动了一些。
“百分之四十三。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雪国》成功地把纯文学带进了年轻人的视野。这意味着那些被我们以为不再读书的年轻人,其实是愿意读书的,只是他们需要一本真正能打动他们的书。”
“而《雪国》,就是那本书。”
小林友章说完,掌声再次响起。
山崎最后把目光投向了津岛镜。
“津岛老师,听了几位前辈的发言,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津岛镜拿起麦克风,响了一会。
演播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这个年轻人的回答。
“我想说的是……谢谢。”
他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井上先生、喜多先生、三浦先生、高坂教授、小林先生,还有所有喜欢《雪国》的读者。”
“其实我写《雪国》的时候,没有想那么多。”
“没有想过要开创什么新流派,没有想过要拯救纯文学,甚至没有想过它会卖出去多少本。”
“我只是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发生在雪国里的、关于三个人的、有点忧伤的故事。”
“仅此而已。”
他说得很平淡,很朴实。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现场观众,包括工作人员,包括喜多川三郎和井上靖,都从这个平淡的回答里,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没有想象中年轻人的张扬和咄咄逼人。
而是一种沉稳、内敛,像雪一样慢慢堆积的力量。
喜多川三郎看着津岛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山崎看了看时间,然后面向镜头。
“前半段的讨论非常精彩。接下来,我们将进入节目的第二个环节——‘纯文学的未来’。”
“几位嘉宾将围绕纯文学在二十一世纪的生存与发展,展开更深入的讨论。”
中间工作人员上来给嘉宾们换茶。
津岛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光注意到,坐在最右边的喜多川三郎也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喜多川三郎微微点了点头。
津岛镜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有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等所有人稍作休息补妆后。
节目再次开始录制。
“第二个环节,我们从一个数据开始。”
山崎拿起面前的一张提示卡。
“根据文化厅的调查,预计未来二十年内,日本出版市场的总规模将从一九九零年的两万亿日元,缩减到一万两千亿日元以下。”
“其中,纯文学的市场规模缩水最为严重,预计将减少百分之六十以上。”
“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纯文学在二十一世纪将面临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
“我想请问各位嘉宾,面对这个危机,纯文学应该如何应对?”
山崎说完,这次先转向了喜多川三郎。
喜多川三郎接过话题,语气比刚才更加严肃。
“我首先要说一句可能不太受欢迎的话,纯文学的萎缩,有一部分是自找的。”
全场安静了。
大家都没想到这位文坛泰山居然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喜多先生,能具体说明一下吗?”
“可以。”
喜多川三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这一代作家,包括我自己,太习惯于为自己写作了。”
“写自己想写的东西,用自己想用的写法,不在乎读者看不看得懂,不在乎读者喜不喜欢。”
“‘纯文学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其实是一个特权词。”
“它意味着高’、精英、小众,意味着看不懂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但这种姿态,恰恰是把读者推开的姿态。”
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津岛君的作品为什么能吸引年轻读者?”
“因为他不端着。他的文字很美,但美得不装。”
“他的故事很深,但深得不晦涩。他写的是人的故事,而不是文学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