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所以我觉得,纯文学要想在二十一世纪活下去,首先要放下身段。”
“不是降低标准,而是改变姿态。”
喜多川三郎说完,看了一眼井上靖。
井上靖接过话头。
“喜多先生说得很好,作为作家协会会长,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去年,我们在作家协会内部做了一次调查,【你认为纯文学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排名第一的答案是与读者的距离太远。”
“很多作家坐在书斋里,想象着读者应该是这样的,然后按照这个想象去写作。”
“但真实的读者是什么样的?他们关心什么?他们喜欢读什么?他们为什么放弃了纯文学?”
“大多数作家,答不上来。”
井上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所以我觉得,纯文学的未来,在于两个字……”
“对话。”
“作家和读者的对话,老一代和新生代的对话,纯文学和大众文学的对话,日本文学和世界文学的对话。”
“只有通过对话,我们才能知道读者想要什么,才能告诉读者我们写了什么,才能让纯文学重新成为社会对话的一部分,而不是孤立在象牙塔里的自言自语。”
三浦朱门推了推眼镜,接口说道。
“井上先生的‘对话’二字,很有启发。”
“作为文化厅,我们也在推动这种对话。”
“比如,我们正在和文部省合作,推进【作家进校园】项目,让现役作家走进中小学,和孩子们面对面地聊文学、聊创作。”
“这个项目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很多孩子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觉得文学和自己有关。”
“所以我觉得,纯文学的未来,不能只靠作家一个人。”
“需要作家、出版社、教育界、文化行政,甚至读者本人,多方共同努力。”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
三浦说完,高坂教授接过了话头。
“三浦长官说得对,这是一个系统工程。而在这个系统里,教育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我现在在东京大学教文学,每年都会遇到一大批学生。”
“他们当中,百分之八十的人在进大学之前,几乎没有完整地读过一本纯文学作品。”
“不是他们不想读,而是没有人教他们怎么读。”
高坂教授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我们都知道,《心》或者《雪国》这样的作品,不是随手翻翻就能懂的。”
“它需要一定的文学素养,需要一定的阅读训练。而这种素养和训练,恰恰是我们的教育体系欠缺的。”
“我举个例子。我在课上让学生分析《雪国》的开篇三句话,大部分学生第一遍读完之后,只能说出‘景色很美’这个层面的感受。”
“当我引导他们去注意【镜子】这个意象,注意【流动的映像】这个写法时,他们才恍然大悟原来还可以这样读。”
“所以我觉得,纯文学的未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的教育能不能培养出会读的读者。”
“如果下一代人连怎么读纯文学都不知道,那写再多也没用。”
高坂教授说完,小林友章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高坂教授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雪国》发售之后,我们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
“其中有一封信,是一个高中女生写来的。她说她以前从来不读纯文学,因为读不懂。但读了《雪国》之后,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纯文学可以这么美。”
“这封信让我很触动。”
“它让我意识到,读者不是不想读纯文学,而是一直没有遇到那本能让他们愿意读进去的书。”
“而《雪国》,恰恰成为了很多年轻人的‘第一本纯文学’。”
小林友章说到这里,目光投向了津岛镜。
“所以我觉得,津岛老师对纯文学最大的贡献,不是那些漂亮的销量数字,而是他让新一代的读者重新发现了纯文学的美。”
山崎转向津岛镜。
“津岛老师,您怎么看这个问题?纯文学在二十一世纪还有未来吗?”
津岛镜拿起麦克风,沉默了几秒。
演播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
津岛镜淡淡道。
很简单,也很直接。
“我不是预言家,我看不到二十一世纪纯文学会变成什么样。”
“但是……”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变了。
“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人会感到孤独,纯文学就不会死。”
全场安静了。
“因为纯文学的核心,不是技法,不是流派,不是销量,不是奖项。”
“纯文学的核心,是一个人试图用文字,和另一个人的内心对话。”
“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当你觉得世界上没有人理解你的时候,你翻开一本书,发现一百年前也有一个人和你一样孤独,你就不那么孤独了。”
“这就是纯文学的价值。”
“它不是必需品,就像音乐、绘画、电影不是必需品一样。”
“但没有这些东西,人生会很贫瘠。”
津岛镜说完,演播厅里再次安静了。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随着氛围礼貌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共鸣的掌声。
喜多川三郎看着津岛镜,微微点了点头。
井上靖也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三浦朱门甚至鼓了鼓掌,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
高坂教授的欣慰的笑着。
小林友章则是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笑得嘴都合不拢。
山崎深吸了一口气,面向镜头。
“津岛老师的话,让我这个做主持人的都深受触动。”
“接下来,我们将进入最后一个环节,【新老一代的交接与期望】。”
“今天在座的,有日本文学界老一代的代表人物喜多川老师和井上先生,也有新一代的代表人物津岛老师。”
“我想请老一代的两位先生,对津岛先生说几句话。可以是对他作品的评价,也可以是对他未来的期望。”
“什么都可以。”
山崎说完,目光投向井上靖。
井上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津岛镜。
他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不像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倒是像一个祖父在看孙子。
“津岛君,我今年八十二岁了。”
“从我二十岁开始写作,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十二年。”
“这六十二年里,我见过很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的人昙花一现,有的人江郎才尽,有的人英年早逝,也有的人一步一步走过来,成了真正的巨匠。”
“我不会说你有天赋这种话。因为你的天赋,所有人都看得到,不需要我来说。”
“我想说的是,请你保持清醒。”
“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清醒地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清醒地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外面的声音会很大,赞美会很多,诱惑也会很多。”
“有人会捧你,有人会骂你,有人会把你捧上神坛,有人会想把你拉下来。”
“但你要记住,你就是你。你不是神,也不是魔。你是一个作家,一个用文字和人心对话的人。”
“只要你不忘记这一点,你的路就会很长。”
井上靖说完,深深地看了津岛镜一眼。
津岛镜站起来,向井上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井上先生。我会记住的。”
井上靖说完,喜多川三郎拿起了麦克风。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看了津岛镜几秒。
“我也不说保持清醒这种话了。井上先生已经说得很好了。”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喜多川三郎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低沉。
“津岛君,你今年都不到二十岁。而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东京大学读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读各种日外名著。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其实什么都不懂。”
“但你不一样。”
“你这个年龄写出的东西,比很多人一辈子写出的东西都要好。”
“这是你的幸运,也是你的不幸。”
喜多川三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幸运的是,你可以站在一个很高的起点上,去探索文学的更多可能性。”
“不幸的是,这个起点太高了,高到很多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
“你会不会因此而失去攀登的动力?你会不会觉得我已经到顶了,没什么可做的了?”
“我希望你不会。”
“因为文学的边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广阔。”
“你的《雪国》之后,可能会觉得‘这已经是纯文学的巅峰了’。”
“但我告诉你,不是。”
“巅峰之外,还有更高的山。只是我们这代人爬不动了,需要你们这代人继续爬。”
“所以,我期待你。”
“不是为了日本文学,不是为了纯文学,而是为了你自己,去爬更高的山,去看更远的风景,去写更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贫瘠的故事。”
喜多川三郎说完,微微点了点头。
津岛镜再次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喜多川老师。我会努力的。”
山崎转向三浦朱门。
“三浦长官,作为文化厅长官,也作为文学同道,您有什么想对津岛先生说的吗?”
三浦朱门笑着摆了摆手。
“井上先生和喜多先生的话,已经把一个老人对年轻人的所有期望都说完了。我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但我作为文化厅长官,倒是想说一句官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