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如果他当时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些。
也许《斜阳》会有完全不同的命运。
也许它会被一家更好的出版社看上，被一个更好的翻译家译介，被更用心地推向市场。
他此时也能更有底气的让镜君拒绝这份邀约，而选择继续在新潮社首发。
但世界上没有如果。
只有结果。
而现在又一个如果摆在他面前，等他去做出选择。
这次不论是授权给伽利玛出版社的三部现有作品，还是之后的新书。
这也是一次帮助镜君打开海外市场，让更多人认识镜君，认识日本纯文学的好机会。
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该自私的让镜君拒绝。
想通了小林友章抬起头，看着津岛镜。
津岛镜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小林友章就立马明白了津岛镜的意思。
他们太熟了，熟到不需要用语言去试探对方的想法。
小林友章知道，如果津岛镜不想接这个邀约，他根本不会把加斯东带到这里来。
他会直接在咖啡厅拒绝，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然后晚上打个电话跟小林友章提一句。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助津岛镜要到更好的合同待遇。
想通了这一层，小林友章心里通透了许多。
“加斯东先生。”
小林友章拿出了身为总编辑长的气势。
“这份合同的条件我们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加斯东微微坐直了身体。
“请说。”
“之前的合同里，贵社拿到的欧洲独占发行权，这次我们希望保留这个条款。”
加斯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语气依然礼貌，但明显从一开始的松弛变得强硬。
“小林先生，这次我希望拿到的是津岛先生新作的全球独家发行权。”
“我这次来东京，用了一些个人和家族的手段，才算是半公半私地拿到了这个约稿的特权和待遇权限。”
“我承认我很喜欢津岛先生的作品，相信我，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我第一次读《潮骚》的时候，是在巴黎的家里。”
“那天下着雨，我一口气读完，雨什么时候停的我都没注意到。”
“但是，喜欢是一回事，对公司的责任是另一回事。”
“我远渡重洋来到东京，当面和津岛先生谈这个约稿，这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而且，这是直接约稿一部新作品，不是已经完成、可以让我评估稿费的成品。”
“而是一部还存在于津岛先生脑海里的，谁也不知道好坏的新作。”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这里面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也许津岛先生这一次，嗯……写得不尽如人意。”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的是也许，我衷心的希望不会发生。”
“但作为商业决策，我必须考虑这种可能性。”
“所以我冒着这样的风险，要一个全球版权独占，我觉得并不过分。”
加斯东说完，靠回沙发，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等待小林友章的回答。
小林友章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玉露的甘甜在口中缓缓化开，但此刻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在想一件事。
镜君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个人从来不会做自己没有把握的事。
每一次他嘴上说想写点新东西的时候，实际上都快完稿了。
所以此刻，当他看着津岛镜坐在沙发上，一副与自己无关只顾着品茶的样子，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镜君这个小狐狸估计又早就想好新作了。
不只是想好了，很可能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镜君出品，必属精品。
看这副模样，估计是比之前几部作品还要有信心呢。
真是的，又有新作了就早说呀。
也不会现在这样令我为难可惜了。
想到这里，小林友章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而如果他把合同谈好了，让津岛镜打开海外市场。
让更多人读到津岛镜的文字，那不是比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有意义得多吗？
一部自信之作，值得被全世界看到。
但同时，他也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是新潮社的总编辑长。
他可以不为难津岛镜，但他不能不为自己所在的出版社争取利益。
“加斯东先生。”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语气更坚决了。
“全球版权独占，我想镜君是不能接受的。”
加斯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很想询问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找津岛镜约稿，却是这位总编辑长在和自己谈合同。
但是看到坐在一旁笑呵呵喝茶的津岛镜，又想到他主动带着自己来这里的。
加斯东能想到的就是这位总编辑长可能还是这位高中生的监护人？
于是他也没有在多问。
这时候小林友章继续说道。
“东亚、南亚、东南亚，这三个地区必须留给新潮社。”
“这是底线。”
加斯东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林友章看着考虑的加斯东继续说道。
“这关系到新潮社的发展战略。”
“虽然不是全球独占，但我给您的也不只是欧洲，而是是除了部分亚洲以外的区域。”
“也近乎于全球了，这个让步已经很大了。”
加斯东听完，又看了看一旁什么都没说的津岛镜。
于是又跟小林友章据理力争了起来。
而津岛镜一直在喝茶。
他知道这种事自己并不擅长。
而小林友章就在身边，那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
他不是那种会在谈判桌上插话的人。
他知道小林友章会为他争取最好的条件，也知道加斯东不会让步太多。
这两个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之间的谈判不需要太久。
因为双方都很清楚对方能让到什么地步。
所以他只需要在旁边待着，偶尔点个头表示自己还在场就够了。
果然，不到十分钟，两个人就达成了协议。
津岛镜的新作签约给伽利玛出版社负责除了东亚、南亚以及东南亚外的版权发行，时限为五年。
而东亚、南亚以及东南亚则是小林友章留给新潮社的。
如今新潮社的影响力也就差不多到这里了。
至于五年后到期，随时可以重新谈
到时候如果新潮社如果有足够的能力出海发行了，再和镜君谈也不迟。
于是趁着现在大家都在，津岛镜直接和加斯东还有小林友章签订了新作的合同。
两人把合同递给津岛镜。
“你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
津岛镜放下茶碗，接过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津岛镜把合同放回桌上，拿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印章，在签名栏签上盖上了自己的名字。
加斯东也递过合同和一支钢笔，津岛镜笑着接过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交还给加斯东后他站起身，向津岛镜伸出手。
“合作愉快，津岛先生。”
津岛镜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加斯东先生。”
加斯东又转向小林友章，微微鞠了一躬。
“感谢您的协助，小林先生。”
小林友章回了一礼。
“彼此彼此。”
合同签完，办公室里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
加斯东从自己那挂满周边的大背包里拿出了一瓶红酒。
他笑嘻嘻地说道。
“我在法国驻日大使馆有个朋友，这是他前阵子从波尔多带回来的。”
“年份不错，要不要现在就开了？”
小林友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半。
按规矩，总编辑长不应该在上班时间喝酒。
但他是总编辑长，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吗？
小林友章决定行使一次总编辑长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