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试试看三个字,就把一部作品打发了。
结果不出所料。
翻译糟糕透顶。
宣发更是几乎没有,印刷量少得可怜,铺货范围仅限于当地几家独立书店。
小林友章后来托人买了一本法文版,翻了不到十页就合上了。
他把那本书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再也不想看到它。
但事情没有就此结束。
比失败更让人难受的,是对比。
就在《斜阳》在欧洲悄无声息地沉没的同时,讲谈社出版的《且听风吟》却在大洋彼岸迎来了开门红。
英译本由一位知名的翻译家操刀,语言流畅自然,保留了原文那种冷峻的幽默感。
出版社的宣发团队在纽约、伦敦、巴黎都举办了宣传活动。
书评人纷纷给出好评,销量稳步攀升。
小林友章在《出版新闻》上读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目光停在“海外市场开拓成功案例”那行字上。
讲谈社是什么体量?
背后是庞大的音羽集团,业务涵盖纯文学、大众文学、漫画、杂志,甚至还有自己的印刷厂和发行网络。
人家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布局海外市场,在纽约、巴黎、伦敦都设立了办事处,与当地出版社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新潮社呢?
新潮社是一家专注于本土纯文学的出版社。
这句话听起来很专注、纯粹、不随波逐流。
但在商业世界里,另一个名字叫保守。
小林友章想起有一次和讲谈社的同行喝酒,对方半开玩笑地说。
“你们新潮社啊,就像一家只卖一种面包的老字号面包店。”
“好吃是好吃,但隔壁那家已经开了三家分店了。”
当时他笑着应付过去了,回去的路上却一直在想那句话。
新潮社不是没有能力出海,而是根本没有出海的想法。
那栋楼里的每一个人,从社长到编辑到校对员,都在一个安稳的闭环里运转着。
发现新人、出版作品、在国内销售、拿文学奖、再发现新人。
没有人想过,那些作品还可以卖给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
更没有人想过,如果翻译得足够好、宣发得足够用力。
那些作品也许会在异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不一样的花。
《斜阳》就是在这套思维模式下被牺牲掉的牺牲品。
小林友章知道,追究责任没有意义。
但那个失败的结果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因为那不只是镜君的作品。
那是他和镜君一起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作品。
每一章的节奏、每一段的留白、每一个句子的长短,都是两个人反复推敲的结果。
这里面也有着小林友章作为一名编辑的心血和付出。
然而最后,这些一起的心血和付出,就这么被人在海外糟蹋了。
万幸的是,当初只授权了这一本。
所以当伽利玛出版社的人突然出现时,小林友章的神经一下子就绷紧了。
伽利玛出版社。
这个名字就像一面旗帜在欧洲文学出版界飘扬了近一个世纪。
普鲁斯特、纪德、萨特、加缪、波伏瓦……
几乎所有你能想到的法国文学大师,都在伽利玛出版过作品。
在海外版权领域,伽利玛更是拥有无与伦比的发行网络和翻译资源。
这样一家出版社,居然派人远渡重洋亲自来到东京洽谈。
来的人叫加斯东,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还是一个精通日语,熟读近现代日本文学的年轻人。
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加斯东就开门见山地提出以优渥的价格,拿下津岛镜剩下几部作品的海外出版权。
优渥到什么程度?
小林友章看了一眼合同草案上的数字,以为自己少数了一个零。
小林友章脑海里的第一反应就是。
这个人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抢人的。
在经过几天的确认和磋商后。
就在今天上午。
合同已经拟好了只等签字,整个流程走得很顺利。
签完合同后,加斯东的同事先走了,说还要赶傍晚的飞机回巴黎。
但加斯东留了下来,说想在东京再待两天,顺便去各个漫展逛逛。
小林友章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这么结束了。
所以他一直在想接下来是否需要对自己知遇之恩的曾经的老编辑长,如今的新社长建议建议多关注海外放行。
而且这次伽利玛出版社突然的来访,一口气就以优渥的条件拿下了镜君剩下几部作品的海外出版权。
可以以此为借口,尝试对社长建言一番,多多关注海外业务
毕竟马上都要21世纪了,就连互联网都出来好多年了,而新潮社却还只盯着本土市场的话,只会像传统出版业一样等死。
就在小林友章思绪纷飞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转过身来。
门开了,映入眼帘的是推门而入的加斯东。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略微歉意的微笑。
但小林友章的目光越过加斯东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正是津岛镜。
“你们……”
小林友章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加斯东先生,您的同事今天已经签完了合同,是还有什么事情吗?”
加斯东笑着说道。
“我是在附近的咖啡厅遇到津岛先生的。”
加斯东解释道。
“本来我打算签完合同后来拜访您,请您帮忙引荐一下津岛先生。”
“没想到……”
他顿了顿,侧身看了津岛镜一眼。
嘴角微微上扬。
“没想到在咖啡厅遇到了本人。”
津岛镜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小林友章连忙让两人进来,招呼他们坐下。
他找出最好的茶叶,用茶筅仔细地刷出一碗碗茶汤。
碧绿的茶沫在水面浮沉,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津岛镜端起茶碗,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加斯东先生说,想跟我约稿。”
津岛镜没有等小林友章发问,主动说明了来意。
小林友章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
“约稿?”
“对。”
津岛镜看了加斯东一眼。
“我也没有跟海外出版社合作的经验,想着新潮社就在附近,干脆就带着加斯东先生来这里找您商量了。”
加斯东接过话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小林友章面前。
那是一份草拟的约稿合同,条款清晰,数字明确,还有一份附加的翻译安排说明。
“我们已经联系了三位知名翻译。”
“一位英译、一位法译、一位德译。”
“三位都有在日本生活的经历,其中英译的那位曾经住在京都六年,对日本文学的理解非常深入。”
“我想在最重要的翻译质量,还是可以保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小林友章。
“不论是宣发还是翻译,我们只会比讲谈社做得更好。”
这句话把小林友章心里那个还没愈合的伤口,又再次给狠狠的撕开。
小林友章见津岛镜没有动作,也就不客气的自然的接过合同,然后翻开逐条看下去。
待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而且是美金结算。
小林友章合上合同,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每当遇到需要权衡抉择的事情,他就会下意识地去摸后颈。
好像那里藏着什么答案似的。
按照总编辑长的职责,他应该让津岛镜拒绝这个邀约。
可惜现在日本的纯文学是不限制作家往其他出版社投稿的。
虽然也有类似集英社那样的独家合同,但并非强制性的。
毕竟纯文学作家的地位摆在那里。
也没有哪个大作家会去签这种东西。
作为总编辑长,他必须优先考虑新潮社的利益。
津岛镜是自家旗下的作家,作品理应在自己这里首发,然后再授权给海外出版社。
这是行业惯例,也是商业逻辑。
而且以两人的情分,小林友章相信如果自己亲自劝说,镜君依然会愿意在新潮社首发。
但那个“惯例”和“逻辑”,在《斜阳》的惨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不该是镜君应得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