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虫天下第一
“那就小猪一杯。”
“我去找杯子。”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矮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只水晶杯。
那是老社长留下的一套Riedel,平时只有接待最重要的客人时才用。
小林友章犹豫了零点几秒,还是把它们拿了出来。
加斯东开了酒,三个人各自端起一杯。
酒液在杯壁挂出一道道漂亮的酒泪,香气浓郁而复杂。
有黑醋栗的果香,也有橡木桶带来的烟熏气息。
“干杯。”
加斯东举起杯。
“干杯。”
小林友章和津岛镜同时举杯。
三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津岛镜只是象征性的碰了一下杯,然后将酒杯放下。
小林友章则是陶醉的抿了一口,在嘴里细细品尝。
加斯东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转向小林友章。
“小林先生,我有个不情之请。”
“加斯东先生您请说。”
小林友章此时也无比歉意的靠在办公桌前,轻晃着酒杯。
“能不能,嗯……”
加斯东斟酌了一下用词。
“动用一次您总编辑长的权力,提前下班?”
“我们一起找个居酒屋再喝一轮。”
“您知道的,我的同事今天先行回国了,而我在东京唯一的好友还是个请不到假的社畜,我一个人逛太无聊了。”
加斯东耸了耸肩,然后摊开手,脸上一副非常无奈的表情。
小林友章笑了。
他正准备答应,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津岛镜。
“镜君。”
小林友章忽然开口。
津岛镜回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已经有草稿了?”
这句话说得漫不经心,但问的人心里是有答案的。
小林友章的目光停留在津岛镜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
津岛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加斯东听到这话,好奇地转过头来,看了看小林友章,又看了看津岛镜。
他不太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但从两个人的神情来看,这显然是一个很重要的时刻。
津岛镜沉默了几秒。
他在想,要不要说实话。
小林友章一旦知道他有草稿,就会没完没了地问。
问内容,问结构,问人物,问结局。
他能从黄昏问到天黑,从天黑问到深夜,直到把所有细节都问出来才罢休。
加斯东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从巴黎飞过来的出版社代表,花了那么大力气签下合同,如果知道他手里已经有草稿了,那还不得当场催稿?
但是……
貌似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反正自己也没带在身上。
你们还能特意厚着脸皮跑我家去?
于是津岛镜也直接承认道。
“是写了点草稿。”
“不过今天没带在身上,下次再给你们看。”
这个回答按理说应该到此为止了。
但加斯东的兴奋来得比小林友章预想的要快得多。
“办公室里有执笔吧?”
加斯东放下酒杯,眼神无比兴奋。
“能不能写个开头给我们看看?”
小林友章一听这话,脑子里也咯噔一下。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比起等下次,不如现在先尝尝开头。
“走走走。”
小林友章拉起津岛镜的胳膊,把他往总编辑长的椅子那边推。
“坐下来写。”
小林友章不由分说地把津岛镜按进了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然后转身去翻抽屉,找出一叠崭新的稿纸和一支钢笔。
他把稿纸铺在津岛镜面前,又把钢笔拧开,特意检查了一下墨水。
“可以了。”
小林友章递给津岛镜后,然后站到津岛镜左手边,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
加斯东也凑了过来,站在右手边。
此刻微微弯着腰,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张空白的稿纸。
津岛镜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被押解的犯人。
他看了看左边和右边两个人,叹了口气。
都这样了那就写呗。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百乐的钢笔。
津岛镜把笔尖悬在稿纸上空,停了一秒。
小林友章和加斯东两人也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生怕打扰到津岛镜的思绪。
房间里一时变得安静极了。
然后津岛镜落笔了。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安静到极致的房间里,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可闻。
第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小林友章的目光就钉在了纸面上,再也移不开了。
「国
津岛镜写完这个字,笔尖稍稍抬起,然后又落下。
。」
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た”字的收笔处。
小林友章本来屏住的呼吸突然放开,而且还粗重了几分。
他已经无心去想会不会打扰到津岛镜了。
他现在整个人都已经沉浸在开头那几个字的字里行间中。
然后津岛镜继续写。
「夜
。」
最后一个句号画完,津岛镜把笔放下,靠回椅背。
稿纸上躺着的两排字。
「国境の长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信号所に汽车が止まった。」
(穿过国境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夜空下大地赫然一片莹白。蒸汽机车在信号所停了下来。)
第一卷 :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为什么是国境,而不是县境?
加斯东最先回过神来。
他慢慢站直身体,眼神还停留在那两排字上。
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咀嚼每一个字的滋味。
「国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国であった。」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看向小林友章。
“小林先生。”
“我可以抽根烟吗?”
小林友章没有回答。
他还盯着那页稿纸,整个人一动不动。
加斯东等了一会,见小林友章似乎还沉浸在文字间无法自拔。
他自己也就自顾自的从衣服内袋里摸出一盒GITANES,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
“咔”的一声,火苗跳起。
那点火光终于把小林友章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他看了加斯东一眼,换在平时他会说一句办公室里不许抽烟。
但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目光转回了稿纸上。
加斯东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散开。
他眯着眼睛,透过那层薄雾重新看向那几行字。
他尝试着自己用法语翻译纸张上的文字。
“Le train sortit du long tunnel. Au loin,la neige couvrait tout。”
他念完之后自己摇了摇头。
“不对。”
他又吸了一口烟,像是在用尼古丁帮助自己整理思绪。
原文是“穿过隧道便是雪国”,而自己尝试的翻译是“火车驶出长长的隧道,远处白雪覆盖了一切”。
他把主语加上了,把“夜の底が白くなった”省略了,把“信号所”换成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