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生命汲取者
马教官坐在办公桌后面,把脚跷在桌子上。他让陈屿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陈屿觉得自己的膝盖开始发抖。
“陈屿啊,你也已经来了快有半年了吧。”马教官慢条斯理地说,故作和蔼道,“怎么样,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陈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他选择了不说话。但马教官不喜欢不说话的人。他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我问你话呢。”
陈屿的脸被捏着,嘴合不上,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含含糊糊地说:“习惯了。”
马教官松开手,笑了。
“习惯了就好。你爸妈花了八万块钱把你送到这里来。八万块。你知道八万块是多少钱吗?你打游戏能挣八万块吗?你爸妈在外面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攒了八万块,可是为了让你学好的。”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陈屿走,手背在身后,像动物园里看笼子里的动物。然后他停住了,站在陈屿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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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裤子脱了。”
陈屿僵住了。
“脱。”马教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说“把门关上”一样平常。
陈屿没动。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他的后颈。那只手很厚实,指头粗短,力气大得惊人。他整个人被按下去,脸贴在办公桌的桌面上,冰凉的。他的手指抠着桌沿,指节发白。然后他听见自己裤子的扣子被扯开的声音。
“我帮你检查检查身体。发育得怎么样了。别紧张,你爸妈会在报告上看到的。体检报告。正常的体检。”
他没有脱光。只是把裤子褪到膝盖。然后那只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一边摸一边说着什么,语气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
陈屿闭着眼睛。他把眼睛闭得很紧。紧到眼珠后面开始发光,那些光在黑暗中炸开,变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颜色上。红的,绿的,蓝的,金黄的。他不去想那只手。那只手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和他没关系。
过了很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那只手停了。
“行了。发育正常。回去吧。”
陈屿站起来。裤子滑到脚踝,他弯腰去提。手指在发抖,扣扣子扣了好几次才扣上。他转身往门口走。马教官在后面叫住他。
“陈屿,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就住静心室住到毕业。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你知道静心室上面还有一间强化室吗?那可是给最不听话的孩子住的,进去了,出来是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陈屿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的灯,一明一暗。他赤脚走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回到宿舍,爬上床,把头埋进枕头里。他的牙关开始发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像被电击过一样。
他想吐。但却不敢吐出来,因为教官会让他们自己把吐出来的东西舔干净,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要逃出这里,不择一切手段,无论怎样也要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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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写这三章的起因是最近又看到好多有关这种学校的新闻,这些学校居然已经拓展业务到成年人了,居然还有不少家长给自己失业的孩子送进去‘矫正’,好家伙,逮着一代人薅啊。不过就是不说这些,这种学校也是感觉也是怎么报道都死不完,反而越来越多.....总之杀就完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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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彻底绝望,化身魔人
学校的围墙大概两米半。顶上有铁丝网。但有一个拐角,那里的铁丝网有一处破口,可能是之前有人弄的,学校没来得及补。
陈屿观察了三天。每天的作息他都记在脑子里。晚上熄灯之后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教官去吃饭换班,新的还没来。就那一个小时。
然后他跑了。
凌晨两点十三分,他从宿舍窗户翻出去。窗户离地面一米多,落地的时候膝盖在水泥地上磕了一下,他忍痛爬了起来。
他贴着墙根跑到那个拐角,踩着一个垃圾桶翻上墙头。铁丝网的破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他钻的时候,背上的衣服被铁丝钩住,撕拉一声,布料裂开了,后背的皮肤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他完全不顾这痛苦,跳下去。
墙外是农田。他摔在土里,嘴里全是泥。他爬起来就跑,跑过田埂,跑过一条水沟,跑上一段土路,肾上腺素随着心脏的剧烈跳动不断的流淌他不敢停。
他跑上国道。凌晨三点多的国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他站在路边,拼命招手。但一辆一辆的过去,没有人愿意停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辆三轮车停在他的面前,开得很慢,突突突突的,车斗里装着几捆大葱。开车的是一个老头,皮肤黝黑,戴着顶草帽。
老人把车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陈屿现在的样子很吓人。迷彩短袖被撕烂了半边,后背有血迹,光着脚,脚底全是泥和血,脸上应该是哭过的痕迹。
“娃儿啊,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老人惊讶的问他
“爷爷,能,能不能送我去城里,我想回家!”他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沉默了两秒钟,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的叹了口气,然后往后摆了摆头让他上来。
他爬上车斗,蜷在大葱旁边。大葱的味道很冲,辛辣的,把他的眼泪都呛出来了。或者不是呛的。他缩在车斗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然后,他回到了家里。
因为他也无处可去了,十几岁的少年还能去什么地方?他的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四个小时之后,天刚蒙蒙亮,三轮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老人说到了。他说谢谢。老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
“娃儿啊,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告诉警察,你的爹妈......可不一定靠谱。”
他麻木的点了点头,站看着那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天边渐亮,有人在晨练,甩着手走路。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坪上拉屎,主人用塑料袋捡起来。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他犹豫了很久,走上了楼,敲门。
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敲门之后他妈会不会抱住他。她会不会哭。她会不会骂他。想过她会先哭后骂,骂完再哭。想过她可能会打他。这些他都能接受。他甚至希望她打他。然后让他洗个澡,给他下一碗放了两个鸡蛋的挂面。
但她什么也没做,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扭过头,冲屋里喊了一句
“他爸,找回来了,不用麻烦老师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世界都在院里自己。
他的两条腿因为跑了一整夜加上磕碰而止不住地抖。后背的伤口已经凝固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带着一种黏腻的痛感。他的两只手掌上全是干涸的血,黑色的,在铁门上印出好几个血手印。他的脚底磨掉了一层皮,脚趾缝里嵌着碎石子,脚踝肿得发亮,是翻墙的时候扭的。
她看不见吗?不,她看见了,但那些伤在她眼里和花了八万块钱把他变成一个有用的孩子比起来,不值一提。
他爸从卧室里出来,光着脚,只穿了一条睡裤。他站在卧室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门口这个浑身是血、衣服破烂、满脸泥污的人。这个人是他儿子,看着他,嘴唇在发抖。
他爸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光,然后用一种失望混合评价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个站在门口的血人,然后开口怒道
“你知道老子花了多少钱才把你塞进去吗?居然让老师和老子这么担心!你这就滚回去!”
这句话陈屿在后来反复地想过,在他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之后,在他坐在父母卧室地板上等着天亮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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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的父母的意思是,他们花了八万块钱买你儿子在水泥地上殴打,被电棍虐待,花八万块钱买你儿子在全是臭水的小黑屋里蹲到不会说话。八万块钱买你儿子半夜被弄去侵犯然后哭着回来,只要你听话,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们眼里的值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或许这个答案陈屿一辈子也不会明白,他当时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话来,只有一声很轻的、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气音。
他想说他们用棍子打我,用电棍电我,他想说有人脱了我的裤子摸我。他想说妈,妈,我背上好疼,我的脚好疼,我好久没吃一顿饱饭了,但他说不出来了已经。
既然已经知道最后得到的答案注定是会让自己伤心而痛苦的回答,所以他就不想要说了。
他妈去打电话了。他听见她对电话另一头说“对,跑回来了,你们快派个人来”。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邻居听见。怕人知道她家里有这么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怕丢脸。
电话挂断之后,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求她,她接住了那个眼神。然后她说:
“你站到门外去。别把血滴到地板上。我昨天刚拖的地。”
他如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听话的站到了门外。
他爸过来把他粗暴的拖到了厕所里,然后关上了厕所门,只留下一具“等学校的人来”。
门合上之前,他看见他妈转身往厨房走,系围裙,打开煤气灶。她在做早饭。她儿子浑身是血地站在门外,她在做早饭。
他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楼道里有股炒菜的油烟味。楼下有人播早间新闻。隔壁的狗在叫。世界照常运转。他的世界也是,只不过他的世界是蹲在自家厕所里,等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来把他拖回那个地狱。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在心里喊那个奇怪的名字的。
也许是在听见面包车轮胎压过小区减速带的声音的时候。也许是在看见刘教官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的时候。也许是在被他妈抓着手腕往楼下拖的时候,她和刘教官一人一边,架着他往楼下走。
他的亲妈,架着他的胳膊,往一辆通往地狱的面包车上送。她的手温热的,攥着他的手腕攥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怕他跑了。
刘教官的手也在他的胳膊上。两双手。一双是亲妈。一双是刘教官。都在他胳膊上。
最终,他被拖上了车,而母亲在一番卑微的千恩万谢后,便回家去忙碌自己的早餐了。
就在那一刻,那个仿佛在灵魂深渊中回荡的名字终于变的清晰了。
他把眼睛闭上了。世界变成一片暗红色,是眼皮后面的血光。
刘教官在拽他,一边拽一边说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在水底说话。他不想听。他在听自己灵魂深处的声音。
那里面有一个名字,从他被折磨屈辱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等着他喊出来的名字。
深红之王。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到底有什么含义。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没在任何地方读到过,没听任何人提起过。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灵魂里,等着他去碰。
他在心里尖叫着,用尽了被人脱掉裤子检查身体、被人关在全是臭水的黑屋里、被人电击到尿在裤子上、被亲妈当成一件坏掉的家电的屈辱与怨恨,
把那四个字从胸腔最深处砸了出来。
“深红之王,深红之王,深红之王!!!!”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停下了。
刘教官拽他胳膊的动作停在一半,嘴角还保持着那个正在说话的口型,但声音不再传播。
空气变成了固体。小区花坛里一只麻雀悬停在半空中,翅膀张开,羽毛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然后他的两只手开始疼,骨头在疼,皮肉在疼。是比电击器强烈一百倍、一千倍的疼,从指尖开始,沿着掌骨、腕骨、尺骨一路向上,席卷了他两条手臂的每一根骨头、每一根神经、每一寸皮肤。
他觉得自己的手被塞进了炼钢炉,被浸泡在熔化的铁水里,被放在铁砧上用锤子反复敲打。
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尖的皮肤裂开——但没有血流出来。从裂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东西,像铁锈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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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光包裹住他的手指,重塑他的骨骼,拉长他的韧带,把他的皮肉一层一层拆开又缝合。他看见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被那团光强行掰开,然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重新排列。
大拇指变成枪托,食指变成扳机,中指、无名指、小指连同手掌一起拉伸、扭曲、硬化,变成了一根散发着暗蓝色金属光泽的枪管。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左手。左手也在变,皮肉绽开的时候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光泽,带着冷蓝色调的钢铁。
M4A1,他的左手变成了这把枪,就像他的右手变成了AK-47一样,都是他所熟悉的游戏里最常用的两把枪。
这一切发生在静止的时间里。当世界重新开始流动的时候,陈屿已经不再是陈屿了。他的两条手臂从小臂中段开始变成了两把枪。右手的AK-47枪管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左手的M4A1在晨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
刘教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张苍白的的脸瞬间被恐惧填满。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急剧收缩。他的手从陈屿的胳膊上弹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发出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叫的声音。
陈屿抬起右手。
Bang~~
他轻声说道
不需要瞄准,这两把枪已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枪管就是他的手指,弹道就是他的意志,枪声在清晨的小区里炸开,子弹从枪管里射出去,弹头出膛的瞬间,陈屿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快,积攒了无数的痛苦愤怒和仇恨被压缩成了一小块金属,然后以每秒七百一十米的速度射出去。
子弹从刘教官的额头正中打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带着一蓬血雾和一截白色的东西钉进面包车的铁皮里。
刘教官还站着,但眼神已经失去了光彩。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沙子一样坍塌下去,扑通一声摔在水泥地上。
额头上的洞大概小拇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整齐,连血都是过了一秒才慢慢渗出来的。
但这不是结束哦——他心中的声音愉悦的告诉他。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被他的领域所覆盖,那个名为身后事的领域,会让这个世界死去的每一个该死的,有罪的灵魂,经受永无止境,永不停歇的痛苦折磨。
太好了
开车的另一个教官听到声音急忙从驾驶座上跳下来。陈屿也认识他,他姓赵,剃着板寸,肩膀很宽。在那个学校里负责体能训练,就是让学生们在大太阳底下做俯卧撑,谁做不动了就用脚踩谁的背。
这个总是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当过兵的教官尖叫着连滚带爬的想要逃离,而陈屿举起手,轻轻突出一个音
Bang~
子弹追上了正在奔跑的赵教官,从他的后颈射进去,他的身体因为惯性又往前跑了两步,然后整个人栽倒在地上,滑出去半米远,下巴磕在水泥地上,牙齿碎了一地。
陈屿站在街头的空地上,两把枪在晨光里冒着淡淡的青烟。楼道里有人尖叫。有人探出头,然后缩回去。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举起手机拍摄。陈屿不管。他转身往小区外面走。他要去一个地方。他要去那个灰色围墙的院子。那里还有很多人要杀
路上有很多早起上班的人,一个骑着电动车的男人经过他身边,看见他两条手臂变成了两把枪,吓得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绿化带。陈屿没有看他。他走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司机转过头来刚想骂人,但看到他顿时张开嘴满脸惊恐。
“去育德青少年成长基地。”
陈屿轻描淡写的说出了那个学校的名字,司机虽然很不情愿,但看着他的枪。什么都不敢说。车开了。
车窗外面,城市正在醒来。早餐摊冒着热气,公交站台上有学生在等车,他们的书包鼓鼓的,校服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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