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不一会儿,三杯冒着氤氲热气的红茶被端了过来,香气醇厚。
布吕歇尔伯爵和高文道谢后接过,礼貌性地喝了一口。
阿尔贝托也在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自己也拿起杯子,等待他们开口说明真正的来意。
然而,先开口的并不是布吕歇尔伯爵。
高文放下了茶杯,他的手很稳。
他直接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那个皮质背包拿到身前,然后径直打开,从里面取出了那个硬壳文件夹。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文件夹轻轻推到阿尔贝托面前的矮桌上。
布吕歇尔伯爵看到高文的举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又喝了一口茶,然后将杯子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默许。
在来的路上,布吕歇尔伯爵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寻求教廷国的帮助,深入探查那些古老文献背后的真相。
如果不把这些关键的资料展示给教廷内部的人看,对方怎么可能理解他们需求的紧迫性和特殊性?
难道只是含糊地请求查阅某些历史资料吗?
教廷国收藏文献的遗忘之塔以及各大图书馆、档案馆、博物馆,浩瀚如烟,管理严格,没有内部人员的明确指引和全力协助,他们就像无头苍蝇,效率低下且极易触犯禁忌。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对教廷国的人隐瞒这些文献的存在,万一教廷国本身对某些历史真相有所了解却刻意隐瞒,或者因为不了解他们的真实目的而敷衍了事,那他们这趟教廷国之行很可能毫无收获,白费心机。
因此,尽管有风险,但坦诚一部分筹码,换取可能的深入合作,是必要之举。
高文此刻的直接,虽然有些出乎他最初的计划节奏,但细想之下,也未尝不是一种打破僵局的有效方式。
阿尔贝托看着被推到面前的文件夹,眼中闪过些许疑惑。
这和他预想的开场完全不同。
他放下茶杯,略带好奇地拿起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用现代打印纸打印的文件,上面有清晰的字迹,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
阿尔贝托的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茹达斯福音》。
他的眉头起初微微挑起,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疑惑和专注的。
但随着目光在字句间移动,他的脸色慢慢变了,眼睛瞬间睁大。
他快速翻页,又扫过《茹达斯福音》、《战争启示录》以及《希拉克略之书》。
那些惊世骇俗、亵渎神圣的语句,那些将父神描绘成充满恶意的造物主、将神子升天描述为灭世仪式开端,以及预言五位神之手带来终极审判的内容,瞬间让他以往的认知颠覆。
任何一位虔诚的父神教信徒,尤其是身处教廷高位的信徒,看到这些内容,第一反应必然是勃然大怒,斥之为异端邪说,是恶魔的蛊惑,是对信仰最恶毒的攻击。
甚至可以说如果是除了阿尔贝托以外的那些枢机主教们,那些老学究们如果看到这些,绝对会气得胡子发抖,拍案而起,严厉指责这是叛徒茹达斯及其追随者流传下来的毒药,是必须彻底焚烧净化的谬论。
阿尔贝托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甚至有一瞬间,他的呼吸都为之停滞。
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紧紧盯着他的反应,心中不免有些下沉。
看来这位年轻的枢机主教也是第一次接触如此颠覆性的内容,他之前的平静或许只是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对客人的礼貌。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阿尔贝托的震惊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转化为预料中的愤怒或驳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将文件夹轻轻合上,放回茶几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涛骇浪已经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仿佛还在消化着刚才阅读到的信息,又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尔贝托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
他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茫然的震惊,那快速冷静下来的过程,以及眼神中闪过的一抹深思,甚至是……了然?
这让他们熄灭的希望又重新燃起了一点火星。
或许,这位年轻的枢机主教,并非对这一切完全无知。
阿尔贝托此刻内心的确不平静。
那些文献的内容固然骇人,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引起他信仰根基的彻底崩塌,反而像是一块拼图,恰好嵌合了他心中一些长久以来的疑问。
尤其是关于十三科自称为“茹达斯信奉者”、“背叛者”的记载,他之前可是在那有关十三科的文献里看到过的。
如果十三科的苦修士们,那些拥有真正神子契约力量的人,没有掌握某些惊人的、不被正统教义所容的真相,他们又何以会以“背叛者”自居,并坦然接受这个身份长达千年?
这绝非单纯的谦卑或标新立异……这其中必有蹊跷!
“阿尔贝托主教,您已经看过了。”
而这时布吕歇尔伯爵捕捉到了阿尔贝托表情的细微变化,他顿时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请问,对于这几份文献翻译的内容……您有什么看法?或者,教廷内部,是否对类似的内容……有所记载?”
第314章 寻找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阿尔贝托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布吕歇尔伯爵脸上,然后转向高文。
他思考片刻,终于开口回答布吕歇尔伯爵了。
“伯爵先生,高文先生……”
阿尔贝托先是凝重地说道,“这些文献的内容……确实是非常令人震惊的,我必须坦诚,茹达斯福音……虽然这上面的内容我未曾看到过,但在教廷过去的历史当中,任何有关于茹达斯福音的内容都是被明确列为禁书的异端文献。
“它里面的内容,尤其是关于父神本性的描述,与教廷千年来的正统教义完全背离,是绝对不被采信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两人的反应。布吕歇尔伯爵微微颔首,表示在听。
高文则坐得更直了些,眼神专注。
“但是……”
阿尔贝托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在那份《希拉克略之书》和《战争启示录》的翻译文件上,“很有趣的是,这两份文献中提到的某些具体历史事件或者说历史背景,比如十三科与希拉克略大帝的合作,比如弗卡斯作为皇帝时期和教廷的特殊关系……”
“在教廷秘密档案室的一些边缘记载、非公开的修士笔记里,确实能找到一些对应记录的,当然了……”
他接着强调,“记录的角度和得出的结论,与这些文献所描述的,往往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语气变得更加审慎。
“而且我们信仰父神,祂是造物主,是万物的起源和归宿,这一点是信仰的基石,无可争议。”
阿尔贝托很谨慎地说道,“至于这些文献,尤其是茹达斯福音里那些极端的描述……我个人认为,那可能反映了历史上某些特定时刻、处于极端绝望或特定目的下的人们,对神意产生的某种……扭曲的、甚至是被其他力量影响后的理解和记录。”
“使徒的力量能够蛊惑人心,扭曲认知,这在今天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历史文献,尤其是涉及超凡事件的历史文献,其真实性需要极其小心地甄别。”
其实阿尔贝托目前对这些古老文献对父神的评价,其是一位充满恶意的造物主的评价,已经是有所相信,甚至是逐渐怀疑这或许就是真相的了。
毕竟现在的情况来看,使徒并非所谓神话中和父神作对势力的恶魔,反而是父神力量的延伸。
那么父神创造使徒,且让他们拥有散播恐惧的本能,这一系列行为,都表明了那位存在确实是充满恶意的造物主。
祂不介意人类变得怎样,似乎真的就像那些文献翻译所说的那样……只在乎有不有趣。
那么父神是恶意的造物主这点,似乎是可以被验证了的。
加上阿尔贝托其实……并非是真的虔诚的信徒,他并不会一味地歌颂那位父神就是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
所以当这些文献记载被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直接就觉得这就是一派胡言。
然而不管他怎么觉得,他终究是教廷国的枢机主教,他对真相也没那么执着,他更希望的是自己能掌握……真正的权力!
所以他以防万一,并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而是给了这么一个说法。
那就是……这些历史文献是可能有误的,父神的行为目的也可能被扭曲了的。
但是高文此刻却注意到,阿尔贝托非常巧妙地将话题从最危险、最核心的“父神是否心存恶意”这个问题上移开了。
他既不肯定,也不激烈驳斥,而是将其归因于“历史记载的复杂性”和“可能的外部干扰”。
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一个真正虔诚、坚信教义毫无瑕疵的枢机主教,此刻的反应应该是忿怒的驳斥和捍卫,而不是这种带着学术探讨意味的谨慎分析。
只不过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也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他们来不是为了辨别阿尔贝托是否是虔诚的信徒的,而是来寻找真相的。
“所以,您的意思是……”
布吕歇尔伯爵接过话头,顺着阿尔贝托的思路,“我们或许可以暂时搁置对文献中某些……最具冲击性的神学观点的争论,而是先集中精力,考察这些文献可能指向的那些具体的历史事件、人物和地点?”
“正是如此,伯爵先生。”
阿尔贝托肯定地点点头,似乎对布吕歇尔的理解能力感到满意,“厘清历史迷雾,有时候比争论信仰的绝对表述更为紧迫,尤其是在当下……”
“如果我们能弄清楚,历史上是否真的发生过文献中描述的某些事件,这些事件又被如何记录、如何扭曲,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理解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一切的根源。”
他看向高文,“高文先生带来这些文献,想必也是怀着类似的目的,不是为了宣扬异端,而是为了追寻某种被掩盖的线索,对吗?”
高文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是的,阿尔贝托主教。”
他也是不谋而合,点了点头,“我们想知道真相,或者说,更接近真相的记载,这关系到我们如何理解现在正在发生的灾难,以及未来可能面对什么。”
阿尔贝托沉吟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单凭这几份翻译稿,我们无法做出任何有价值的判断。”
他示意道,“它们可能是古老的杜撰,也可能是真实记录的碎片,但缺乏佐证。”
然后在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的注视下,他缓缓站起身,“我最近在教廷内负责一部分古籍整理和研究工作,拥有进入遗忘之塔的权限。”
“那里存放着大量未及完全编目,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被封存起来的原始羊皮卷、手抄本。”
他看向高文,说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进去,尝试查找一下,是否有与这几份文献中提到的事件、人物、地点相关的原始档案记载,当然……”
他补充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而且,我们必须明确,这是基于学术和历史考据目的的调查,而非对信仰教义本身的质疑。”
“我们完全理解,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阿尔贝托主教。”
布吕歇尔伯爵立刻表态。
“多谢你的帮助,阿尔贝托主教。”
高文也再次表达了感谢。
他们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机会。
“那……现在跟我来吧。”
阿尔贝托再次示意道。
……
遗忘之塔。
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在阿尔贝托的带领下来到了这个存放教廷文献的地方。
除了阿维尼翁之囚时期,教廷国存放在这里的文献甚至可以追溯到公元756年的时候,甚至继承了部分拜占庭帝国时期教廷留下来的文献。
可以说,这里还是很有可能找到高文他们所想要的东西的。
阿尔贝托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他带着两人穿过一排排高大的、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制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种卷宗和盒子。
他们来到一个相对偏僻的区域,这里的书架更旧,灰尘也更厚,有些卷轴甚至没有标注,只是胡乱地堆放在一起。
“这里的很多资料,来自历史上不同时期教廷的记载,有些是捐赠,有些是……嗯,其他方式。”
阿尔贝托低声解释,从口袋里拿出白手套戴上,也开始分给高文和布吕歇尔。
“很多没有经过系统整理,因为内容敏感,或者单纯是缺乏人手,我们找找看吧,主要留意和君士坦丁堡、希拉克略、弗卡斯这些关键词相关的,还有……任何提到特殊降临或古代异象记载的。”
“好。”
高文和布吕歇尔伯爵也是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了下来。
然后三人就开始查找相关的文献。
时间在尘埃飞舞的光柱和翻阅莎草纸、羊皮卷的细微声响中流逝。
得益于现代科技,高文早就准备了一个古希伯来文、古拉丁文的扫描翻译器,这是他这段时间让斯蒂文给他准备的。
里面加载了相关的数据库,可以识别大部分的古希伯来文和古拉丁文。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高文在角落里一个破损的木箱底层,抽出一卷用深色细绳捆扎的羊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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