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桐✿
短短几个月，湖里的海嗣数量翻了十几倍。
鳞民们管它们叫“水鬼”。
那些东西白天沉在水底，偶尔能看到背鳍划过水面；到了夜里，它们会浮上来，身体发出幽幽的蓝光，在湖面上飘来飘去，像一盏盏鬼火。
普通鳞类要么被它们吃了，要么被挤占了生存空间，数量锐减。
老周现在的鳞网撒下去，捞上来的多半是些奇形怪状的海嗣，偶尔有几条小鳞，瘦得像柴棍。
清晨，老周站在湖边，手里捏着鳞网，看着空荡荡的湖面发呆。雾气还没散，水面上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周叔，还没走呢？”小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
老周没接茶，只是看着湖面：“昨晚上又有人看见那些东西了。说是聚了一大片，把湖面都照亮了。”
小周把茶杯塞进他手里：“那是它们在净化水质。终末地的人说了，那些海嗣在吃掉上游来的污染。”
“净化？”老周的声音有些发苦，“把嶙都净没了，把网都净空了。这叫什么净化？”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些东西让他害怕。不是那种看到猛兽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不安。
它们太安静了，太有秩序了，像一支沉默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占据了这片湖。
小周没接话。他知道父亲的心思，也理解。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那些海嗣，这片湖早就变成一潭死水了。
两人沉默地站在岸边，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
镇上的人陆续醒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鸡鸣狗吠此起彼伏。
但码头这边还是安静的，没人来撒网，没人来收鳞。码头上的小船静静地泊着，船底长满了青苔，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李婶的鳞干摊子已经三天没开张了。她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旁边的空地上，晾鳞干的架子还立着，上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羽兽停在横梁上，叽叽喳喳地叫。
“李婶，还等着呢？”隔壁的王叔探出头来。
“不等能咋办？”李婶叹了口气，“我除了晒鳞干，也不会别的。”
“去找村长说说，让那些人来把水鬼弄走。”
“说了有用？ ”李婶的声音提高了些，“人家是大人物，谁听咱们的？”
王叔缩回头去，不再说话。
张村长的桌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请愿书”。
说是请愿书，其实就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字，有的还按了手印。
“把水鬼弄走” “还我们的湖” “我们要打嶙”……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但每一张都沉甸甸的。
张村长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当然去找过终末地的人，对方很客气，说会“研究研究”。这一研究就是两个月，什么下文都没有。
他又去找过镇上的负责人，负责人说这事归终末地管，他们插不上手。再往上，他不敢找了。
人家是大人物，他一个小村长，说了话也没人听。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张村长探头一看，几个孩子正蹲在码头上，往水里扔石子。
水面上，几只海嗣浮上来，用背鳍把石子顶回去，像是在跟孩子们玩。
孩子们笑得更欢了。
张村长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三号山脉，息壤研究所。
阿达希尔站在工作台前，面前的透明容器里是一块刚刚成型的息壤。
它的颜色比年和黍联手炼制的那种暗淡一些，质地也更松散，用手轻轻一捏会掉下细碎的粉末。
但它的核心指标——空间修复效率——是合格的。
35%。这是量产版的效率。
阿达希尔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第三十七次量产测试，结果稳定。建议进入小规模应用阶段。”
埃芒加德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息壤，又看了看阿达希尔面无表情的脸。
“就这玩意儿，能顶咱们之前辛辛苦苦炼的那些？”
“能顶三成。”阿达希尔平静地回答道，“但它的材料只是碳、源石粉末和水，设备用天有洪炉，任何人都能操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需要年，不需要黍，不需要任何巨兽代理人级别的人物在场。”
埃芒加德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阿达希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他把记录本合上，“这玩意儿能当‘农药‘用了。”
“农药？”埃芒加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像洒农药一样洒息壤？”
阿达希尔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存放量产息壤的货架，从上面取下几罐样品，装进一个便携式容器里。
“走。”他说。
“去哪？”
“三号山脉。有个小型污染区，正好试试这东西的实战效果。”
三号山脉外围，一处小型液态侵蚀污染区。
这片污染区不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地表覆盖着鲜红色的“沥青”状物质，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没有植被，没有动物，连虫子都不愿意靠近这里。
阿达希尔站在污染区边缘，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片死地。埃芒加德站在他旁边，皱着鼻子，用手在面前扇风。
“这味儿……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冲了。”
“因为污染在扩散。”阿达希尔蹲下身，用手指捏起一小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速度比我们预估的快。如果不处理，三个月后这片区域会扩大一倍。”
他站起身，从容器中取出一罐液态息壤溶液。
那是将量产息壤粉末按比例溶解在水中的产物，看起来像一杯黄绿色的泥浆，毫不起眼。
“无人机准备好了吗？"他问。
“早等着呢。”埃芒加德打了个手势。
两架小型无人机从后方的车上起飞，嗡嗡地飞到污染区上空。阿达希尔将息壤溶液装入无人机的喷洒装置，然后按下启动键。
黄绿色的液体从空中洒落，像一场细细的雨。
第790章以前的湖回来啦
液态息壤接触污染物质的瞬间，变化开始了。
那些鲜红色的“沥青”像是被烫伤了一样，表面开始剧烈翻涌。息壤溶液渗透进去，两种物质在接触面上发生激烈的反应。
红色在褪去，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失。
地面露出来。黑色的泥土，带着潮湿的气息，像刚刚翻耕过。
阿达希尔手中的监测仪发出“滴滴”的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
“空间深度读数：处理前0.18,处理后0.06。有效。”
他抬起头，看着无人机继续在污染区上空盘旋。雨丝持续洒落，红色的死地在一点一点缩小。
“太好了。”埃芒加德点点头，兴奋地说道，“那些被液态侵蚀困扰的地方，有救了。”
阿达希尔没有回答。他继续在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笔迹工整。但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终末地工业接到息壤研究所的报告后，反应比预期快得多。
管理员亲自批示：将青堰湖作为“息壤喷洒净化”的试点。先用息壤净化湖中残留的液态侵蚀，再逐步撤走海嗣，恢复鳞业生态。
消息传到青堰镇时，张村长正对着桌上那摞请愿书发愁。
“真的？”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他们要把水鬼弄走了？”
来报信的年轻人气喘吁吁：“不、不是弄走……是先用一种什么药水把湖里的污染清干净，然后再把水鬼撤走。说是叫什么……息壤？”
张村长听不懂什么叫“息壤”。但“撤走”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快步走出办公室，站在码头上，对着那些正在收网、晒网、修船的鳞民们喊了一嗓子：
“乡亲们！终末地要来治湖了！要把那些水鬼弄走了！ ”
码头上一片安静。
然后，像是被按下播放键，嘈杂声猛地炸开。
“真的假的？”
“什么时候来？”
“怎么治？”
“要钱吗？ ”
张村长被问得头晕，只能一遍遍重复：“真的、真的，不要钱、不要钱……”
老周站在人群外面，没有凑上前去问。他只是看着湖面，手里的鳞网攥得很紧。
小周站在他旁边，小声说：“爹，这是好事。”
老周没说话。
“您不是一直想把那些东西弄走吗？ ”
“弄走了之后呢？ ”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湖能变回以前那样吗？”
小周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终末地的行动比鳞民们预想的快得多。
三天后，数艘小型无人机抵达青堰湖上空。它们低低地掠过湖面，尾部喷洒出细细的黄绿色水雾。
水雾落入湖中，无声无息地扩散。
那些上游来的暗红色水团开始发生变化。
它们像被无形的火烤着，边缘开始卷曲、收缩、褪色。红色从深变浅，从浅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湖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那种清澈的、带着一点绿的蓝。
鳞民们站在岸边，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们在喊：“看！上游来的水变清了！水变清了！ ”
老周蹲在码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湖面。
他看到了那些“水鬼”。
它们从湖底浮上来，一只接一只。它们的身体在微微发光，蓝光透过水面，将整片湖染成梦幻的颜色。
它们在“吐出” 一些黑色的颗粒。那些颗粒沉入湖底，被淤泥覆盖，再也不会上浮。
小周蹲到父亲身边，小声说：“它们在把剩下的脏东西吃掉。”
老周没有回答。他只是在数那些浮上来的海嗣。一只、两只、三只……太多了，数不清。
喷洒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当最后一架无人机飞离湖面时，湖水已经彻底变了样。不再是那种浑浊的死水，而是清澈的、流动的、有生命的水。
息壤喷洒后一周，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是水草。那些在污染中枯死的水草，不知什么时候从湖底冒出了新芽。嫩绿的，细小的，在水流中轻轻摇曳。
然后是鳞。
不是从别处游来的——是从湖底深处，从那些被污染驱赶到最深处的角落里，慢慢游出来的。
很小，很瘦，但它们是活的。
老周第一次撒网时，手在发抖。网沉下去，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上来。
网底有几条小鳞，巴掌大，银光闪闪的鳞片在阳光下晃眼。
老周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老周瞪他：“别吓着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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