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桐✿
真龙深深看了夏楠一眼,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愠怒,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波动。
良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并未直接回应夏楠的提议,而是举杯示意侍立一旁的禁军。
禁军会意,上前一步,运足中气,朗声宣道:“众卿,陛下有旨:今日佳节良辰,君臣同乐,共聚于此,当享盛宴,共庆天下升平!开宴——! ”
第415章这碗长寿,是何意味?
宴会伊始,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一派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宴会行至中段,按照惯例,各地、各部的献礼与奏报渐次进行。
内容多是风调雨顺、祥瑞频现之类的歌功颂德,气氛热烈却难免流于形式。
太尉一系的官员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岁兽之患,无非是希望借此良机,促使真龙下定决心决战。
一次,当一位兵部官员再次提及玉门城已回航时。
太尉顺势放下酒杯,声音洪亮:“陛下,将士枕戈待旦,玉门亦已就位。‘岁’之隐患,关乎国本,确需早定大计,以安军民之心啊! ”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投向御座。
片刻沉寂后,真龙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太尉忧国之心,朕深知。然,今日乃中秋佳宴,意在君臣同乐,共庆升平。”
“更有卡兹戴尔夏先生远道而来,是为贵客。杀伐征战之事,暂且搁下,莫要扰了这良辰美景。众卿,满饮此杯。”
说罢,真龙率先举杯。
太尉面色一僵,只得随着众人一同举杯,将杯中御酒一饮而尽。
夏楠亦从容举杯,心中了然,真龙此刻仍在权衡,不愿在宴席上被太尉一派逼着表态。
献礼环节继续进行。
夏楠细细品尝着御膳,每一道菜都堪称艺术,火候、调味、摆盘都无可挑剔。
然而,在夏楠看来,这些菜肴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许触动灵魂的锅气。
比起余在余味居那方寸厨房里,用心熬煮的一碗高汤、炒制的一碟小菜所蕴含的匠心与温度,这宫廷盛宴,终究少了几分触手可及的烟火气。
轮到各地代表进献。
大荒城代表荣晚晴款步上前,她奉上一碗颗粒饱满、清香四溢的白米饭。
“陛下,”荣晚晴声音清越,“托陛下洪福,大荒城新城今岁喜获丰收。此乃新米第一炊,谨献于陛下。象征北境新土,生机勃发,百姓安居乐业。”
此举朴实无华,却寓意深远。
真龙微微颔首,温言勉励了几句。
太傅眼中亦闪过一丝赞赏。大荒城的安定与丰收,对他所持的稳健方略无疑是一种支持。
就在气氛看似重回和谐之际,只见煌端着一个托盘,稳步上前。
托盘中央,正是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长寿面。
按照流程,她应在御前一定距离止步,由内侍接过呈上。
然而,当内侍上前欲接托盘时,煌却并未立刻交出,反而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麟青砚动了!
她霍然起身,几步便越众而出,来到御案前方,在满殿惊愕的目光中,撩衣跪倒,声音清朗,瞬间压过了乐声与低语。
“陛下!民女麟青砚,冒死恳请陛下明示:十年前,宣礼使顾筌奉旨出使维多利亚,途中不幸罹难,究竟真相为何?”
“其案是否与礼部前尚书宁述大人有所牵连?而顾筌穷尽一生追查之太师旧案,其中冤屈,又何时方能昭雪于天下? ! ”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满朝文武、宗室勋贵,无不色变,交头接耳者、倒吸冷气者、怒目而视者比比皆是。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跪在地上的麟青砚,以及她身旁那位双手紧托托盘、同样面无惧色的菲林女子身上。
真龙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麟青砚,你可知,擅闯御宴,妄议朝局,诘问君上,该当何罪?”
麟青砚昂首答道:“民女自知死罪。然,为求真相,为安亡魂,为民心公道,虽死无憾! ”
真龙的目光又转向煌,以及她手中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长寿面:“这碗面,又是何意?”
煌大声道:“我今日以此面,想向陛下求一个答案,我爸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被冤枉的? ”
真龙沉默了片刻,并未如一些人预料的那般勃然大怒,只是平静地宣布:“此事关联甚广,非宴间三言两语可辨。麟青砚,煌,你二人,宴后于偏殿候旨。”
“夏先生,”他看向夏楠,“亦请留步,朕尚有国事相商。”
随即,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对身旁心腹禁军将领微一颔首。
那将领会意,运足中气,朗声宣道:“陛下有旨:宴毕——众卿,跪安! ” 乐声再起,却是送客之曲。
百官如梦初醒,无论内心如何惊涛骇浪,此刻也只能压下满腹惊疑,纷纷起身,依序行礼告退。
不少人离去前,都忍不住回头望向殿中依旧跪着的麟青砚、站着的煌,以及安坐不动的夏楠,目光复杂。
顷刻间,原本喧闹奢华的大殿,变得空旷而寂静。
只剩下御座上的真龙,夏楠,以及殿中的麟青砚与煌。
璀璨的宫灯依旧,满案珍魂却已凉。
内侍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杯盘。
真龙缓缓起身:“随我来。”
他淡淡说了一句,便率先向后殿走去。那名心腹禁军将领紧随其后。
夏楠起身,对麟青砚和煌微微颔首,示意她们跟上。
煌紧紧抱着那碗长寿面,与麟青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决然,随即跟上夏楠的脚步。
四人随着真龙,来到一间陈设雅致、更显私密的暖阁。
真龙屏退了所有内侍宫人,只留那名心腹将领按剑立于门侧。
真龙于主位坐下,示意夏楠坐于下首。麟青砚和煌则站在中央。
“现在,没有外人了。”真龙开口,目光落在煌身上,“你想知道顾筌的事?”
他又看向麟青砚:“你想查清真相?”
真龙不等回答,对那名心腹将领道:“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她们。”
“是,陛下。”将领躬身领命,转向煌和麟青砚,“麟姑娘,煌姑娘,末将曾奉命处理太师案后续。”
“顾筌先生,乃是太师门生,感念师恩。案发后,太师府被抄,末将发现府中尚有一名女婴,乃太师血脉……”
他缓缓道出那段尘封的往事:太师为何顶罪,顾筌如何带走真正的太师遗孤,他又是如何带走顾筌的亲生女儿交给宁述抚养……
以及后来顾筌回百灶调查,直至在中秋宴上以“天下一白”向真龙暗示太师冤情,被打入死牢,最后又被宁述设法救出,改判流放的经过。
“至于顾先生赴维多利亚途中遇难……”将领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按情理,宁述大人既已救他出死牢,便无必要再害他。此事经查,确系意外。”
这时,夏楠平静地开口: “或许,顾先生是自愿赴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夏楠继续道:“他若活着抵达维多利亚,与妻女团聚。朝廷会放心吗?他的存在,对他维多利亚的家人,尤其是身份特殊的女儿煌,将是巨大的威胁。”
“他死了,线索断了,关注自然会减少。他的妻子和女儿,才能真正获得安全。”
煌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夏楠,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她用力抹了把眼睛,抬起头,直视真龙,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问题:“好,就算我爸的事……可能有他的理由。”
“那我再问你,像她那么好的一个人,教出了我爸这样的学生,为什么在你们嘴里,就变成了 ‘篡权谋逆’的逆臣?你心里,真的相信她是该死的吗?”
真龙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不信。”
煌追问:“那为什么? ! ”
真龙的语气带着疲惫与无奈:“但那是当时最‘好’的解法。牺牲一人之清誉,换得朝局迅速稳定,天下人心安定。”
“先帝新丧,朝中人心惶惶,在外仍有强敌环伺,若不能及时平定局面,要流的血又何止千百倍?这些道理,你……怎能明白?”
煌听着他的话,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她摇了摇头:“是,我不明白,它们离我太远了。可是你明知道这个用来服众的说法,只是一个谎言。”
“你治下的大炎,有那么辽阔的土地,容得下数百座移动城市,亿万百姓,可偏偏就容不下那么一个好人。你对她就没有愧疚吗? ”
真龙坐在那里,没有回答煌的质问,只是长久地沉默着。
为何要见太师的后人?想听到什么?忏悔?宽恕?还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最终,煌语气平静下来:“我也明白,为了所谓的大局,这甚至不是你一个人做出的选择。”
“我爸他用了一辈子查出真相,还是选择接受了这个结果。这并不是他原谅了你。他只是认同了,你,还有那位太师,共同想要达成的结果。”
良久,真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要什么补偿?”
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陛下,我并不想要这些。我现在只希望你不要忘了他们。”
“不要忘了太师,不要忘了我的父亲,不要忘了那些因为一个选择而被牺牲的人。”
真龙默然良久,终于缓缓闭上眼,挥了挥手,声音低沉:“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煌和麟青砚对视一眼,齐齐向真龙行了一礼,转身,一步步走出了暖阁。
第416章真龙你是说你邀请我和你吃同一碗面?
暖阁内,沉香细烟袅袅。
真龙没有立刻言语,他的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了的长寿面上。
良久,真龙叹息一声,缓缓伸出手,端起了那只瓷碗。
他没有唤人重新加热,仿佛这碗凉面正合此情此景。
真龙拿起银箸,夹起一给面条,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
一碗凉面见底,他轻轻放下碗筷,抬眼望向夏楠,眼眸中的情绪已收敛大半,但那份疲惫感却似乎更深了。
“夏先生也尝尝?"真龙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随意,“这面,虽凉了,但味道却……颇为特别。”
夏楠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嫌弃与无奈,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陛下,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且不说这是煌特意为你准备的心意,单是你用过的碗筷,我再接手,这……于礼不合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继续道:“若是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相邀,共品一碗羹汤,我或许还能勉为其难,考虑一下这风雅之事。可你……”
夏楠故意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真龙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有些干涩,但很快便化开了眉宇间的沉郁之气。
“夏楠啊夏楠……”他边笑边摇着头,“自我坐上这个位置,已经很久很久,没人敢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了。乍一听,竟有些……恍如隔世。”
笑声渐歇,暖阁内的气氛却明显为之一松。
夏楠见气氛缓和,接口道:“一国之君,看似手握乾坤,实则天下重担系于一身,一言一行关乎万民福祉,压力自然非同小可。”
“时刻端坐云端,俯瞰众生,久了,难免会觉得……高处不胜寒。偶尔放下些重担,说几句实话,纵然失了些威严,却能换得片刻心安。”
真龙似乎被这话勾起了谈兴,身体微微后靠,目光中带上了几分探究。
“哦?听你此言,卡兹戴尔如今疆域虽不及我大炎辽阔,但亦是新兴强国,事务千头万绪。你身为最高领袖,执掌偌大基业,莫非就感觉不到丝毫压力? ”
夏楠笑了笑,坦然道:“压力自然有,而且从未少过。但或许与陛下你所感,不尽相同。”
“卡兹戴尔初立之时,满目疮痍,百废待兴,我还算不上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天塌下来,自有特蕾西娅和特雷西斯顶着。”
“我记得那时特雷西斯,整日眉头紧锁,面色沉郁,仿佛肩上扛着整片萨卡兹的苦难未来,那忧心忡忡的模样,倒与陛下你有几分神似。”
他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继续道:“如今嘛,国家总算步入正轨,各方面蒸蒸日上,每日需要决断的事情堆积如山。”
“但所谓的压力,更多是来自于发展带来的甜蜜负担。而非时刻权衡江山社稷、牵一发便可能动全身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夏楠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补充道:“况且,特蕾西娅如今是越发懒散了,常将政务分摊于各部部长,她自己倒好,有时连重要的会议都寻不见人影。”
真龙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羡慕,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若能抛开这万里江山的重负,像年少时那般,只做个埋首故纸堆的抄书匠,与先贤典籍为伴,不必理会这些纷扰争斗,该有多好。”
“若是……若是炎武兄长当年未曾离去,这万里江山的重担由他来挑,以他的刚毅果决,我或许……也能活得轻松些,至少,不必独自面对这许多……”
暖阁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隐约传来宫中卫士整齐的脚步声,宫灯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光洁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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