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桐✿
良久,真龙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夏楠身上:“夏楠,你游历各方,见识广博,对往事秘辛所知甚详。”
“你可知,四十年前,先帝昏腹,朝局动荡之际,我为何会选择……与太师合谋,劝说我的兄长炎武进行那次注定充满非议的兵谏?”
夏楠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可是因为你那时找到了望?他向你展示了,这是以最小代价,换取国家尽快安宁的最优解。”
真龙缓缓颔首,眼神飘向远方:“是啊……他确实说服了我。他描绘的图景,符合我当时心中的期望。”
“可惜,我当时只知其然,急于稳住局面,却未能完全明了其计划的全貌。阴差阳错,命运弄人,最终竟是我……坐上了这个原本不属于我的位置。”
此时,真龙已彻底从之前的情绪波动中平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始终静候在门侧的心腹将领沉声道:“传朕旨意。”
“朕,承天受命,统御四海,抚育万民,然上位四十载,常怀惕厉之心,夜不能寐。追思往事,虽有不得已之处,亦有过失存焉。”
“朕,今日特赦:”
“一赦太师,不进铮言,妄自菲薄,不忠之罪;”
“二赦废储君炎武,擅离职守,背弃手足,不义之罪;”
“三赦那罪兽望,拨弄朝局,欺君罔上,不敬之罪;”
“四赦……”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显坚定,“朕自身!不能明断是非,致使忠良蒙冤;不能避免战事,致使百姓罹难……此间诸般罪责,朕,一力承担!”
真龙眼中精光一闪,语气转为命令:“同时,传谕各部,即刻起,汇聚百灶七成能源,做好万全准备!朕要——开启岁陵!” 旨意宣毕,暖阁内落针可闻。
那心腹将领单膝跪地,沉声应道:“末将遵旨! ”随即起身,快步而出,身影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真龙在这一刻,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四十年的巨石,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清明。
他转向夏楠,语气平和:“夏楠,你可以去找望了。告诉他,朕……准了。岁陵之事,依计而行。这大炎的未来,与岁的最终了断,我……拭目以待。”
夏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面向真龙,郑重地行了一礼:“陛下圣明,能直面过往,勇断当下。夏楠,定不辱命。” 真龙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夏楠会意,再次一礼,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暖阁。
第417章你回来了 !我们真是担心坏了
夏楠离开暖阁,步履沉稳地沿着来路向外行去。
在通往宫外的最后一道侧门附近,他看到了那两个等待的身影。
一见到夏楠,两人立刻快步迎上。
“夏楠!你总算出来了!”煌长舒一口气,“我们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里面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夏楠注意到她微微发抖的手,温和地笑了笑:“怎么还守在这里?不是让你们先回去吗?事情已经谈完了。”
“谈完了? "煌揉了揉自己的脸,试图让表情显得轻松些,“那可是国王啊! 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的生死……”
一旁的麟青砚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你个呆子,现在知道怕了?真要论起来,这主意还是你最先琢磨出来的,我顶多算是个从犯。”
“我不是怕死!”煌立刻挺直腰板反驳,神情变得异常认真,“我是怕你、我爸、还有那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就因为我们一时冲动而白费了……”
夏楠摆了摆手,安抚道:“好了,结果是好的一切就都值得。真龙已经做出了他的决定。”
听到“决定”,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急切地确认:“真的?真龙他……他真的……”
“嗯。”夏楠肯定地点头,“太师旧案、顾筌之事,皆已澄清。”
煌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麟青砚看着煌的模样,眼中也闪过一丝欣慰。
她转向夏楠,整理了一下因久候而微皱的衣袍,郑重地行了一礼。
“夏先生,今日若无您鼎力相助,我连这宫门都进不来,更遑论面圣陈情,推动旧案得雪。此番恩情,青砚没齿难忘。”
夏楠虚扶一下,坦然道:“麟姑娘言重了。是你与煌的勇气和坚持,以及背后无数人多年的努力,才换来了今日的转机。”
他看了看天色,月已西斜:“走吧,夜色已深,此地非久留之所,该回去了。”
三人不再多言,沉默地踏出宫门。
走出一段距离,麟青砚放缓脚步,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夜之事,如同暗夜惊雷,虽能划破长空,照亮片刻,但雷霆过后,夜空复归沉寂。”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经此一事,我深知自身修为、见识仍有不足。因此,我决意近日便返回天师府,再静修一段时日,砥砺心性,增广见闻。”
夏楠颔首:“回归本心,沉淀积累,是明智之举。麟姑娘日后必成大器。”
行至一个岔路口,不远处便是煌暂居的旅店。
煌打着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怯的睡眼:“我不行了,撑不住了……昨天紧张得一宿没合眼,今天又折腾这么一出,我现在感觉站着都能睡着。”
“夏楠,麟青砚,我先回去补觉了!明天早上我去余味居找你! ”她挥挥手,脚步有些漂浮地走向旅店门口。
麟青砚也在此与夏楠道别,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夏楠独自一人,继续走向余味居所在的那条熟悉小巷。
他轻轻推开店门,温暖的灯光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黍、年、夕和余竟然都还围坐在他们常坐的那张桌子旁,没有一个人去休息。
听到门响,四人几乎同时从凳子上站起,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写满了关切。
“夏楠!”黍第一个快步上前,温柔的眼眸上下打量着他,“你回来了! 一切可还顺利?宫里没人为难你吧?我们……我们真是担心坏了。”
年蹦到夏楠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仔细查看:“怎么样怎么样?那个老……咳咳,真龙没把你怎么样吧?”
夕也悄悄挪到了夏楠身侧,确认他完好无损后,才送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没事就好。”
余更是直接转身就扎进了厨房,声音轻快:“夏楠你饿了吧?宫里那种地方肯定吃不好!我灶上一直温着粥和小菜,马上给你端来!你先坐下歇歇!”
夏楠被这股温暖的关切包围,心中最后一丝因宫廷博弈而产生的疲惫也消散了。
他在常坐的位置坐下,看着眼前这些真心牵挂他的伙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余很快端来一个托盘,食物的香气顿时充满了这不大的饭馆。
夏楠接过碗筷,一边吃,一边说道:“放心吧,我出手,还能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真龙他终究是明理之人。”
“心中的结,已经解开了。太师、顾筌之事,都有了明确的说法。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哇!真的解决了?”年兴奋地一拍桌子,“哈哈哈!我就知道!不愧是你!什么真龙天子,在咱们夏楠面前也得讲道理!”
黍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太好了……能解开心结,化解这段数十年的公案,于国于民,都是莫大的幸事。夏楠,辛苦你了。”
夕也轻轻点了点头,眼角那丝紧张也舒缓开来。
年的好奇心立刻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追问道:“哎,别说那些沉重的了!快说说,百珍宴到底什么样?”
“是不是特别奢华?吃的都是什么山珍海味?有没有什么我没见过、没吃过的好东西?那碗长寿面后来怎么样了?真龙吃了吗?”
夏楠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食材自然是顶级的,烹制也极尽精良,摆盘更是巧夺天工,每一道都像艺术品。不过……”
他话锋一转:“规矩太多,氛围庄重拘谨,吃起来难免要端着几分,反而失却了饮食本身的乐趣。而且……”
夏楠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店,感慨道:“一想到等这边的事情都了结,我们回到卡兹戴尔,恐怕就很难再吃到余的饭菜了。”
“我顿时觉得,宴席上那些珍馈美味,纵使稀罕,也仿佛隔了一层,失色不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这番话他说得诚恳,听得余耳朵尖微微发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下意识地搓着围裙边缘。
“嘿!这还不简单?”年一听,猛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余,用夸张的语调说道:“幺弟!听见没?夏楠发话了!他舍不得你做的饭! ”
她又对夏楠说:“到时候咱们直接把他绑……啊不是,是请回卡兹戴尔不就行了?在那儿开个分店!让卡兹戴尔的百姓也尝尝炎国第一大厨的手艺! ”
黍被年这口无遮拦的话逗得哭笑不得,轻斥道:“小年!你又胡闹!哪有这样开玩笑的?余自有他的生活和选择。”
然而,余看着夏楠面前那碗即将见底的粥和吃得干干净净的小菜碟子,又望了望围坐在桌边的姐姐们,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没有接年的话茬,只是默默走回厨房,端出了一壶刚沏好的、安神助眠的花茶,给每人斟上一杯。
第418章这下代理人的道具都集齐了
泰拉历1102年,中秋翌日。
店内,夏楠、黍、年和夕正围坐在他们惯常的那张靠窗方桌旁,桌上摆着清粥小菜,散发着令人安心的香气。
店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大家早。”煌语气轻松。
“哟,来了?宫里走一遭,没缺胳膊少腿嘛! "年跳过去围着煌转了一圈,嘴上不饶人,眼里却有关切。
“煌姑娘,快来坐下,喝碗热粥暖暖身子。”黍温柔地招呼,起身为她盛了一碗香糯米粥。
余从厨房探出头,看到煌,眼神有些复杂。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郑重:“煌,你之前一直找的那个桔红酥……我大概,知道是哪种了。”
煌闻言,捧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余。
余深吸一口气,将那段关于顾筌的往事缓缓道来。
那个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店里的、只点一碗清粥的男人;
他日复一日凝望宁府侧门的目光;
以及,他为了能将一份点心,尽可能完好地寄给远在维多利亚的女儿,是如何恳请余将桔红酥做得“特别甜”的缘由。
“……你小时候收到的,其实就是这种,为了经得起远途奔波,糖放得格外多的桔红酥。”余的声音低沉下去。
煌静静地听着,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瞬间涌上水光的眼眸。
良久,她才抬起脸,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逼回泪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原来……是这样……爸……”
最后一块关于父亲记忆的拼图,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嵌入,所有疑惑、委屈、追寻,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落脚点。
余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酸,他默默转身回到厨房,取出早已备好的材料。
不久,一盘刚出炉的桔红酥被端到了煌面前。这次的成品,色泽更深,甜香更浓。
“尝尝看,”余轻声道,“是不是……这个味道?”
煌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那熟悉的甜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
她用力点头,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是……就是这个味道。爸……”
待情绪稍稍平复,余引着煌走到店内一个位置略显偏僻却视野极佳的靠窗位置。
他指着那张磨得发亮的木椅:“你父亲……以前来店里,总是坐这里。”
煌走过去,缓缓坐下。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清晰地看到转角,转角过去就是宁府。
她可以想到,当年那个男人,是如何坐在这里,就着一碗清粥,默默注视着另一个女儿一天天长大,将无尽的思念与愧疚就着寡淡的早餐一同咽下。
就在这时,宁茵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从转角走了出来,径直朝着余味居的方向张望。
她显然听说了昨夜宫中的风波,一夜难安。
煌恰好抬头,与转角处宁茵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宁茵立刻快步走进店里,甚至顾不上和夏楠等人打招呼,径直冲到煌面前,抓住她的手臂,急切地上下打量。
“煌!你没事吧?昨晚宫里……我听说……可吓死我了!你们……”
煌反手握住宁茵的手,打断了她的询问,语气异常平静:“我没事。宁茵,你先坐下,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拉着宁茵在身边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沉重的秘密和盘托出。
宁茵其实是顾筌的亲生女儿,被宁述收养;而自己与她是异父异母、却因顾筌而血脉相连的姐妹。
宁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煌,又茫然地看向周围,似乎想从别人脸上找到否定的答案。
然而,夏楠平静的眼神、黍怜惜的目光,都印证了煌所言非虚。
“我的父亲……是顾先生?”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滚落,“怪不得……怪不得我第一次在宁府见到他……觉得……那么亲切……”
煌重重地点头,用力握紧她冰冷的手:“等这边的事情都了结,我带你回维多利亚,去看妈妈。”
“妈妈? ”宁茵猛地抬起头,“她……她还活着?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
煌看着她这副模样,努力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哈哈哈,其实我也没想到,折腾这么一大圈,我居然还能有个异父异母的妹妹! ”
宁茵被她的笑容感染,又羞又恼,轻轻捶了她肩膀一下,带着鼻音反驳:“什么妹妹!谁先出生的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我才是姐姐! ”
姐妹俩这番带着泪水与笑意的打闹,瞬间冲淡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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