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桐✿
“你来了。”尚冢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
“我来了。”郑清钺停下脚步,与尚冢相距十丈。
郑清钺一眼便看穿了尚冢眼底深处那无法消解的怨恨,而尚冢,也同样从郑清钺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深藏的愧疚与死志。
“哼,还是这副德行!”尚冢嗥了一口,“十年前你缩了,十年后,你以为挨顿打,就能抵偿我儿和那些兄弟的命?! ”
郑清钺握刀的手紧了紧:“当年……是我之过。但你挂刀而去,置镖局于不顾,又何尝不是背叛? ”
“背叛?”尚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郑清钺!若是在那次之后,你背负着那些罪过,带领镖局继续前行,我又怎么会叛出镖局”
他挥舞着扁担,指向郑清钺:“我儿子他们走镖,早就有了觉悟!而你呢?你一蹶不振!像个懦夫一样缩了起来,开客栈、酒楼! ”
“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点当年问霜客的锐气吗?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那些把命交给你的兄弟!你践踏了他们的死! ”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郑清钺的心口,他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多说无益!”郑清钺暴喝一声,右手握住刀柄,“行裕镖局总镖头,问霜客,郑清钺!请招! ”
“尚家棍,尚冢! ”尚冢亦报上名号,手中扁担一振,摆开架势。
战斗,瞬间爆发!
郑清钺刀法展开,沉稳厚重,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然而,这刀法中却隐隐缺乏了昔日的锐气。
反观尚冢,一根扁担在他手中宛如游龙出海,刚猛凌厉。
两人你来我往,身形兔起鹘落,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草。
郑清钺守得严密,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偿还那笔沉重的旧债。
就在战况陷入胶着,两人身上都已挂彩之时,山坪边缘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哎哟喂……可……可算赶上了……”老鲤拉着气喘吁吁的杜遥夜,颇为狼狈地爬上了忘水坪。
老鲤一眼就看到激战正酣的两人,眼珠一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哎哟喂!二位!在这山顶比武论剑,好雅兴!好雅兴! ”
他的插科打浑并未能打破僵局。
尚冢瞥见杜遥夜,眼中寒光一闪,冷笑对郑清钺道:“郑清钺!你的好女儿来给你助阵了!怎么,自己没把握,要指望小辈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杜遥夜猛地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着尚冢的目光。
“尚叔!十年前的事情,我比谁都清楚!我爹他一直瞒着我,但我早就从镖局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真相! ”
此话一出,不仅尚冢愣住了,连郑清钺也身形一滞。
杜遥夜继续道:“正因为我知道镖局早晚要交到我手上,我才更不能看着爹用这种逃避、退缩的方式经营下去! ”
“我希望,我能带着行裕镖局,用新的方法,走得更远,而不是永远留在过去的阴影里! ”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在尚冢和郑清钺耳边。
尚冢眼中的戾气稍减,首次真正审视起这个他看着长大的丫头。
郑清钺则是心神剧震,女儿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被尘埃覆盖的某个角落。
然而,十年的恩怨岂是几句话能化解?
尚冢见峰顶人越聚越多,心知酒盏在手,无法让他与郑清钺安心了断。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喝一声:“这劳什子,留着也是祸害,还给你们! ”
话音未落,尚冢运足臂力,将那只酒盏狠狠掷向老鲤所在的方向!
“不可! ”郑清钺出于总镖头的职责本能,惊呼一声,身形暴起,直扑酒盏。
“郑清钺,你还敢分神! ”尚冢持棍阻止他。
“哎哟! ”老鲤也是下意识地惊呼,伸手便要去接。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这混乱之中,酒盏被几股力量碰撞,方向一变,径直飞出了悬崖,向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谷坠去!
“糟了! ”杜遥夜失声惊呼。
老鲤一拍大腿,懊恼不已。
郑清钺和尚冢也同时停手。
郑清钺望向酒盏消失的方向,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那酒盏关乎重大,其失落后果不堪设想。
杜遥夜最先反应过来,迅速对老鲤喊道:“鲤先生!酒盏要紧!麻烦你快下山去找!这里……这里是我家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
老鲤看了一眼僵持的郑清钺和尚冢,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山崖,心知酒盏事关重大,当即应道:“好!杜姑娘你小心,我这就去! ”
说罢,他转身便寻路向山下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崎岖的山道中。
几乎就在老鲤离开的同时,夏楠、年、夕三人,以及左乐和太合,也先后抵达了峰顶。
左乐目光一扫,未见酒盏,立刻急声向呆立当场的郑清钺问道:“郑掌柜!酒盏何在?! ”
郑清钺面色灰败,抬手指向老鲤消失的方向,声音干涩:“掉……掉下山崖了……那个龙门人,他已下山去寻……”
“什么?! ”左乐和太合脸色骤变。
太合厉声道:“糊涂!此物干系重大,岂容有失!左乐,我们立刻下山,务必寻回酒盏,绝不能让宵小之辈染指! ”
“哇!掉下去了?这么刺激? !我去瞧瞧! ”年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叫一声,身形一晃,已如一团火焰般朝着山下掠去。
太合和左乐见状,更是心急如焚,生怕酒盏先落入“岁”的代理人手中,急忙想要拦截年并抢先下山。
“且慢。”
就在此时,夏楠脚步一错,看似随意地向前迈出一步,却恰好挡在了左乐和太合的身前。
“左乐秉烛人,太合御史。峰顶之事,恩怨未了,二位何必急于一时?酒盏既已失落,自有缘法。当下之急,莫非不是化解这场无谓的干戈?”
一股无形的气机悄然散发,让左乐和太合瞬间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他们深知夏楠实力深不可测,且身份特殊,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太合脸色铁青,左乐则是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焦躁地望向山下云雾。
峰顶中央,因酒盏的意外坠落,郑清钺与尚冢之间的气氛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紧绷。
短暂的停滞过后,积郁的怒火再次爆发,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怒吼,再次战在一处!
“爹!尚叔!别打了!"
杜遥夜焦急万分,想要上前阻止,但她武功低微,刚靠近就被四溢的劲风逼退,只能无助地呼喊。
刀光棍影交错,两人身上都开始见红,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
照此下去,必然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夏楠微微蹙眉,他看得出这二人心结已深,非言语可轻易化解,但任由他们死斗也非解决之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白芒,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紧接着,尚冢手中那根坚韧的扁担,以及郑清钺那柄厚重的朴刀,在即将碰撞的瞬间,竟齐刷刷地从中间断为两截!
“口匡当! ”半截扁担和半截刀身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激斗中的两人骤然失去兵刃,强大的惯性让他们踉跄前冲,差点摔倒在地。
他们稳住身形,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武器,脸上充满了震惊,齐刷刷地望向场边负手而立的夏楠。
夏楠迎着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缓缓开口: “二位,旧怨已明,死斗无益。何不暂且罢手,坐下来谈谈?”
郑清钺长叹一声,将上半朴刀插在地上。
尚冢也冷哼一声,将损毁的扁担扔到一旁。
决斗,暂时中止。
第338章我醒仍是我,蝶梦还是蝶
山下密林之中,老鲤正狼狈不堪地在荆棘丛生、陡峭湿滑的山坡上搜寻。
终于,在一颗树上,他看到了那枚酒盏!
酒盏正静静地躺在树杈之间,完好无损。
大喜过望之下,老鲤伸手便要去取。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酒盏时,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从脊椎骨窜起!
不对劲!
老鲤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一看,顿时让他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只见周围的树林阴影中,不知何时,已然出现了无数器依!
老鲤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器做密密麻麻,恐怕不下百数,一旦他被围住,怕不是顷刻间就要被撕成碎片!
老鲤进退两难,僵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任何脱身之策。
就在这时,那枚酒盏突然自行发出了微弱的毫光!
老鲤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失去焦距,继而泛起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淡漠。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蠢蠢欲动的器做,喝到:“退下。”
那些器依如同见到了至高无上的主宰,原本狰狞的姿态瞬间瓦解,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匍匐在地,不敢再有任何异动。
恰好此时,年追踪而至。
她看到老鲤身上散发出的熟悉气息,以及那些臣服的器依,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二哥?是你?你附在这滑头身上干嘛?”
“老鲤”转向年,眼神中透着一丝赞许:“时机已至,棋局将终。年,助我一臂之力,真正的‘棋盘’……在那里! ”
他抬手指向取江峰旁一处原本被厚重云雾笼罩的区域。
年心中了然,一挥手,将二人笼罩其中。
光芒一闪而逝,两人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他们消失的同一刹那——
“轰隆隆! ! ! ”
取江峰顶,所有人都被这天地异变所震撼!
只见一座巍峨雄奇的巨峰,刺破云海缓缓显露!
“寻……寻日峰?! ”太合失声惊呼,作为朝廷高层,他自然知晓这座在三十年前天灾中“消失”的第十八峰。
左乐更是目瞪口呆,喃喃道:“这……这就是’岁'的力量吗?还是……别的什么?”
郑清钺和尚冢也被这天地异象所慑,暂时忘却了彼此的恩怨,怔怔地望着那奇迹般的景象。
夏楠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夕。”他轻声唤道。
夕展开随身携带的那卷山水画,水墨光华如同潮水般向四周扩散,迅速席卷整个忘水坪。
“等等! ”就在光华即将吞没左乐之际,夏楠抬手阻止。
他看向面露惊愕的左乐,解释道:“留下左乐。他身上带有太傅给予令的手谕,此物是开启后续对话的关键。”
左乐闻言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份密令。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夏楠,对方竟连如此机密之事都了然于胸!
夕瞥了左乐一眼,眉头微蹙,但最终还是依言略过了他。
水墨光华过处,郑清钺、尚冢、杜遥夜以及太合,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摄入画中世界,暂时与外界隔绝。
峰顶顿时只剩下夏楠、夕以及惊魂未定的左乐。
“走吧。”夏楠率先迈步,向着寻日峰走去。
夕默默跟上,左乐咬了咬牙,也强压下心中的震撼与不安,紧随其后。
不多时,三人已踏上寻日峰顶的凉亭。
亭中,年以及被望附身的老鲤早已等候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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