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z
那是被偶然所主宰的舞台，是以勇气与牺牲为变量的沙场。即便是阿斯塔特也不知道自己会死于哪一次冲锋，哪一发流弹。这些从来都不能被精确计算东西要怎么才会被统筹，怎么才能被他们自己所掌握？
在他看来李昂这番话多少有点脱离实际，甚至是夸夸其谈。
李昂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他并不多费口舌，只是直接领着马库斯在一台使用阴极射线管的显示屏终端前坐下。
“看这个。”
马库斯看向屏幕。上面满是飞速滚动的代码，复杂的公式和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对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两眼一抹黑。但他起码能看到那个在屏幕中央被特别标注出来的，一个
不断刷新但变化极小的数字。
【当前综合变动率：0.1%】
李昂对这个数字很是满意：“战场态势基本符合预期，通知各部队保持既定方向与推进节奏，暂无重大调整。”
下达完命令，他才转头看向马库斯，问道：“看懂了吗？”
纵然马库斯在成为阿斯塔特前接受过整个帝国首屈一指的贵族与军事教育，成为阿斯塔特后又积累了近三百年的战斗与指挥阅历，此刻面对那满屏的天书和那个孤零零的“0.1%”，他也只能懵懂地摇了摇头。
“好吧，这个话题对你们来说可能确实有点太跃进了。”李昂理解马库斯的无知，“我得换个更基础的问法。马库斯战团长，你对我们当下以歼灭为主的战术有什么样的看法？”
马库斯默不作声，像是睡着了。
但阿斯塔特不可能睡着。李昂非常体谅这位战团长的难处，干脆帮他说出了他的想法：“我猜你认为这个战术非常异想天开，是吗？”
马库斯猛然抬头，连连摆手：“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这么想！但怎么说呢……你知道的，我有一位兄弟。他的确对这个战术有点意见。他认为在我们只有三个月的决战窗口，而海战也花费了一个月的情况下，我们既没有足够的兵力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去与整颗星球上的绿皮打一场全面战争。最好的选择便是用这两个月试探出野兽所在的地点，再对其施以雷霆一击。”
“看来你这位兄弟非常擅长以战团长的思维去思考问题？”
马库斯打了个哈哈：“但我更擅长以大局出发。为了联军整体的团结，我已经勒令这位兄弟将执行命令优先于提出意见。但如果贤者您能就此发表一些看法，告诉我进行歼灭战的必要性，我或许就能彻底说服这位兄弟，让他毫无疑虑地执行任务。”
李昂摸清楚了这位战团长想法：“我想你应该知道绿皮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们的数量。”
“我……我的兄弟不认为这是关键。大量歼灭绿皮当然会给我们带来正向影响，但我们不能忽略这种做法所需的时间成本。在决战窗口只有三个月的情况下，这么做的收益真的与速战速决相匹配吗？如果我们过于沉迷歼灭绿皮，并为此部队部署于乌兰诺各处，当斩首的机会来临时，我们有没有来不及抽调斩首力量，错过斩首机会的可能，从而导致满盘皆输？”
极限战士们对问题的考虑一向全面且现实。马库斯连珠炮似地将自己的疑虑全部抛出，期待着李昂能给自己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认为歼灭战与斩首行动并不能共存，是吗？”李昂问。
马库斯下意识地点头，点完头才发现自己好像忘记了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兄弟。
好在李昂压根没就此做出回答，只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么马库斯，以你三百年的战斗经验来看，你是如何看待信息在一场战役中的重要性的？”
马库斯一愣：“呃，我们现在是在讨论这个吗？”
“不是，但我猜你的兄弟比较喜欢讨论这个。”
马库斯不得不成为自己的兄弟，代他回答这个对自己来说不需要思考问题。
“信息当然至关重要，提前获知敌人的兵力配置，防御重心，重武器部署，我们就能合理分配战团的连队，将有限的阿斯塔特力量投放到最关键的突破点或防御节点，制定更有针对性的战术。”
“除此以外？”
“除此以外？”马库斯没想到还能节外生枝：“如果知道敌人的特性，我们还可以准备更具针对性的武器，比如面对重装甲单位准备更多的热熔与等离子武器。面对大规模的轻单位集群则使用重爆弹。”
李昂耐心地听着，等马库斯说完，他拍了拍手。
“你说的这些都没错。但这些也都只是战前知道信息，然后制定一个死板的计划。马库斯，你是否想过，如果我们将信息获取和战场控制结合起来，在战斗过程中实时地获取信息，实时地分析，然后实时地调整部队的动向，火力投送，甚至战术目标，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这番话对马库斯来说有些超前了。
通讯延迟，信息失真，这些都是他早已习惯的常态。他们的指挥向来依赖于战前尽可能周密的计划和各级指挥官的经验与临场判断，这让他无法想象什么叫动态控制。
他干脆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那李昂贤者你呢，你对这个动态控制就有一个清晰的概念吗？”
“我？”李昂笑了，“没有人比我更懂即时战略！”
他顺手在显示屏上操作一番，代表变动率的数字缩小到屏幕的右上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副2.5D的战场态势图。
马库斯仔细端详，发现敌我双方在这张图上均以简略的3D模型标明，他们可以以在这张图上以俯视角观察乌兰诺的大致地形与敌我行动。
看着这些正在移动的模型，马库斯有点明白什么叫实时获取信息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并不困难，我只需要在我方的每一支连队里布置一个定位信标，通过收集这些数据，我就能知道他们的大概动向。”
“战场情况复杂多变，这种信息传输随时都有可能
扰。”
马库斯的质疑基于现实，毕竟帝国的通讯技术实在不怎么样，打击巡洋舰无法与地面部队取得联系可谓是常态中的常态。
李昂指了指脚下，语气轻松：“所以我们才需要一台布置在这里的大型运输机，不是吗？”
马库斯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这架庞然大物本身就是一个空中通讯中继站，它对下收集部队信标传回的信息，对上则与轨道舰队保持稳定联络。只要确保制空权，它就是整个战场的神经中枢，大大减少因距离，干扰或地形导致的通讯中断。
但马库斯仍有不解：“友军的动向或许能这样收集，可敌人呢？绿皮可不会主动报告自己的位置。为什么这张图上也能显示他们的动向？”
“这就得靠我们的侦查单位了。我手下的斯巴达们此刻正分散在敌后执行渗透与侦察任务。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移动的感知节点，通过加密频道将所见所闻实时传回，再由这架飞机上的神甫们将其整理，汇总。马库斯，你现在看到的每一个红色图标它们背后都有数十条乃至上百条情报流的数据支撑，绿皮的集结规模与移动方向从来都不是由我们凭空猜测的，它们完全来自我的‘眼睛’。”
马库斯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台变动率，目光逐渐变得不同。
一台能够近乎实时显示战场全貌的仪器？即便它仍有局限，其价值也已远超寻常。
可这依然达不到李昂所说的“掌握命运”的程度。
他注意到地图上并非所有区域都清晰可见。在更远处，大片区域被灰蒙蒙的战场迷雾所覆盖。
战场迷雾代表着未经侦查区域，那些隐藏在迷雾后的绿皮会如何行
动？他们无从得知。
信息总有盲区，战场总有意外。马库斯指着那些战争迷雾，直言不讳道：“它掌握不了全部的变量。”
“所以我们才需要变动率。”李昂回答道，“那些无法被我们即时感知，难以预测的部分就会被统合进这个数值里。它衡量的是未知对计划的冲击程度。”
马库斯皱眉：“既然无法掌控，又谈何左右命运？”
“那只是个数据，马库斯。一切工具归根结底要由人来使用，一切问题终究要由人来克服。如果你仍觉得抽象，不如让我亲自演示给你看。”
李昂接通通讯，下达指令：“按照计划开始进攻吧。”
屏幕上，代表星界军主力的绿色光团仍在正面战场与红色潮汐激烈碰撞，将绝大多数绿皮的注意力牢牢牵制在原地。然而在两翼，两个较小的绿色光点悄然脱离主阵，开始沿着地图上预设的路径向前移动。
“穿插包抄？”马库斯认出这一经典战术。
李昂点头。
“是哪个战团在执行？”
马库斯问的自然，毕竟如此关键的侧翼机动通常只会交由阿斯塔特来执行。未曾想李昂为这个问题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普通星界军而已。”
“普通星界军？”马库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怎么可能执行这种任务？”
“他们必须执行这种任务。马库斯，你想想，我们有多少星界军，又只有多少阿斯塔特？如果只依赖阿斯塔特去执行这种任务，我们可能可以打上一两场像样的歼灭战，但绝对没法在乌兰诺这么大规模的战场上以此取得胜利。”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马库斯觉得有些情况不会因为这种道路而改变：“这完全超出了常规星界军的能力范围！”
“我们正在做的就是化不可能为可能。只要情报足够提前，信息足够清晰，指令足够及时。迂回，渗透，避战……这些都没有凡人就做不到的道理。”
局势发展正如李昂所言。那两个绿色光点如游鱼一般在红色光点的缝隙中穿梭。绿皮的密度很高，但这两支部队却在其中畅通无阻。
他们并非直线突进，而是依据实时更新的敌情动态折转绕行，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爆发接触的地点。
马库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时间，发现他们的推进速度甚至比他们这些通常会走直线的阿斯塔特还要快上几分。
简直是神乎其技。
但马库斯依旧无法乐观。
阿斯塔特比他们慢是因为他们有走直线的底气，他们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击溃敢于阻拦他们的对手，或者至少完成突破。虽然速度稍慢，但当他们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敌人的力量已经被他们消灭了很大一部分了。
可这些星界军呢？
为了能保持这么快的机动，他们必然舍弃了笨重的黎头车。仅靠一些奇美拉运兵车，哨兵机甲，和他们手头的激光枪，他们要如何应对仍旧有可能发生的遭遇战？
他没有直接提出这个问题，面对自信的李昂，不想质疑指挥的马库斯觉得自己应当保持礼节性的沉默。
但他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得到了应验。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屏幕右上角的变动率数字猛地一跳，从0.1%跃升至1.1%。
“哦？”李昂眉头一挑，“什么情况？”
神甫们立刻溯源是哪条上传上来的信息让变动率探测仪做出了将变动率上调的判断：“贤者大人，斯巴达小队中的贵族小队上报了一条信息。一支约两千规模的绿皮突然脱离原定区域，开始向我们穿插部队所在的方向进行游荡。预计八分钟后与我们的左翼穿插部队接触。”
“能规避吗？”
“来不及调整路线，贤者。绿皮移动速度超出预估，且我方部队正处于地形狭窄处。”
屏幕上一个红色箭头就此转向，笔直地刺向代表星界军的绿色光点。在马库斯看来，这就是失败的警钟。
星界军有能力快速击溃这支绿皮吗？马库斯觉得没有。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样，他们或许能在正面防御战中依靠阵地和火力慢慢消耗绿皮，但此刻他们正在敌后穿插，火力单薄不说，还缺乏时间和纵深。
光靠这伙绿皮不可能击溃星界军，但星界军也没法解决快速解决他们。一旦被拖入缠斗，枪炮声转瞬间就会吸引更多绿皮。届时，这支孤军将会被彻底淹没。
是了，战场从不相信完美的计划，而他们即将面对任何勇气都无法弥补的客观劣势。马库斯看向李昂，想知道他如何破解这必死之局。
李昂依旧气定神闲：“调出炮击地图，标注坐标。”
屏幕瞬间切换为一幅布满等高线的地形图。李昂的手指轻点几下，选定了一个尚被战争迷雾所笼罩的坐标点。
“接通正面战场的攻城坦克，发送炮击坐标，命令他们五分钟后以增程高爆弹进行三轮三发急促射。”
马库斯忍不住脱口而出：“就这样？你甚至看不见他们？”
“目标会自己走进去的。”李昂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等待下面的人发挥他们该有的水平即可。”
————
命令通过加密信道传输，虽有几秒延迟，但依旧迅速抵达了正在奇美拉运兵车中颠簸前进的阿米诺斯连长……团长手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面见李昂贤者后，担任的职务就像火箭般从大头兵到连长再到现在团长，晋升速度在火线上就堪称做梦，但这不妨碍他心里充满激动。
更高的职务代表他能为贤者，为人类事业承担更重的责任，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所以他接下来了这个能被李昂所直接指挥的任务，现在更是能通过提前配发的专属通讯器里收到来自李昂的直接命令。而他也毫不犹豫地予以执行。
他抓起车内的通讯器，大吼道：“全团停车，就地防御，绿皮八分钟后到！”
PS1：孩子们，我被终末地斩杀了
昨晚玩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删了，结果删完了我整个盘都不见了，我的小说偏偏就存在那个盘里……
PS2：章推一本小说
野兽终幕：545.机枪阵地向右移动五米！
在他的命令下，奇美拉运兵车被粗暴地刹停。卡迪亚士兵们迅速从车厢内跳出，开始布置防御。
他们将奇美拉车推至峡谷通道最窄处，车头朝向预计来敌的方向，形成一道简陋但可用的装甲屏障。重伐木机枪也被端出，架设在车顶和临时堆起的沙包后。普通步兵们则分散到车辆两侧和后方，占据岩石和土堆作为射击位。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在没有时间挖掘工事的情况下，他们做出了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防御布置，卡迪亚人的纪律和效率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不是所有人都对这个“最好”感到满意。
副官猫着腰跑到阿米诺斯身边，压低声音抱怨：“团长，这些奇美拉的装甲在绿皮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他们只要带上一两门砰
砰炮，我们就全完了。”
阿米诺斯看了他一眼：“你在质疑李昂大人的决定？”
“我不需要质疑，我相信敌人会来。可正因为我相信，我才知道我们赢不了。你看看我们的火力配置，伐木枪、激光枪、几门迫击炮……这够打一场遭遇战吗？”
副官没有经历过先前那被雷神主导的战斗，却也听说过李昂贤者的威名。
可他们现在和那会一样吗？雷神是很强，但它们可不在这！
“我们在敌后纵深行进，孤立无援，周围全是绿皮。一旦被拖入交火，不用半小时，我们就会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绿皮淹没。”
他越说越激动，却看到阿米诺斯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副官突然打住，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哦对，你是走后……火线提拔上来的，你真不知道这些。”
阿米诺斯的确听不懂那些战术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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