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z
新的任务意味着新的目标,意味着他能够暂时从这种无所适从的疏离感中挣脱出来,将精力投入到具体的事务中去。
任务,是他在这陌生纪元里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慰藉。
他有时会羡慕索恩。那位从大叛乱一路血战至今的死亡守望堡主。他同样经历了万年的时光,却从未沉睡。
漫长的岁月在他身上沉淀为令人敬畏的威望与厚重的资历,并由此赢得了所有兄弟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赖。
周围的战士们,无论是死亡守望还是其他战团的成员,都愿意向他倾诉,寻求他的指点与认可。
索恩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座灯塔。
而沙罗金自己呢?
他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尘埃。千年的沉睡斩断了他所有的羁绊,当他再度醒来时,昔日的战友早已化为历史的尘埃,熟悉的帝国变得面目全非。
在卡冈都亚,他形单影只。
暗鸦守卫们以沉默寡言著称,但那不过是他们保护色,每一位科拉克斯之子的内里都是对情感与诗意极其敏感的灵魂。
无人倾诉的过往、无法共鸣的现世,如同不断累积的负重,在沙罗金内心凿出一个日益扩大的空洞。
他太孤独了。
圣血天使的阿瑟里姆会出于礼貌倾听他的只言片语,但天使的高贵与暗鸦的阴郁终究难以共鸣。李昂贤者对他的过往表现出兴趣,但贤者太过忙碌,能分给他的时间寥寥无几。
唯有蘑菇酒和明确的任务,能暂时麻醉这份深入骨髓的孤独,让他将注意力聚焦于当下,忘记自己是个来自千年前的幽灵。
因此,他对任何任务都来者不拒。
沙罗金收刀入鞘,沉默地跟随伺服颅骨,穿过卡冈都亚错综复杂的廊道,来到一间戒备森严的医疗实验室。
然而,一进入室内,沙罗金就意识到这可能并非他预想中的那种外出任务。
见到沙罗金到来,李昂拍了拍手。
“你终于来了,沙罗金。准备好接受惊喜了吗?”
沙罗金甚至没来得及做出礼节性的回应。他的目光瞬间就被房间一侧那个巨大的医疗仓牢牢吸住了。
透明的舱盖下,躺着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以为短期内绝无可能再见的身影。
那是维兰德,钢铁之手的钢铁圣父,他生死与共的挚友!
李昂确实承诺过会救治维兰德,但沙罗金内心深处早已将这件事归入了“长期目标”,甚至不敢抱有太多期望。
然而此刻,维兰德并非躺在静滞力场中,而是在功能活跃的医疗舱内,这意味着……
“维兰德,他能醒来了吗?”
沙罗金的声音因激动出现了难得地颤抖。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好友苍白的脸上。
“是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李昂予以肯定。
“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你进行复杂的操作。维兰德的身体已经基本修复,但他的大脑需要一点最后的‘推手’来彻底激活沉睡的意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锚点,能让他醒来的时候知道这个世界并非完全陌生。”
沙罗金充分理解这种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医疗仓边等待着,凝视着好友沉睡的面容。
李昂则转向了控制台,开始唤醒工作。
“那么,我们开始最后的步骤了。可能会有一点反应,但不用担心。”
野兽终幕:404.帝国赢了……赢了吗?
在考尔完成蓄电交感神经丛的改造后,李昂将维兰德体内那些只能勉强运作的器官一一予以更换,将其身体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一点刺激,唤醒已经康复的维兰德。
医疗仓内部,靠近维兰德头部的位置,一股经过精密计算的、极其细微的生物电流被释放出来,精准地刺激着维兰德大脑中负责意识唤醒和神经整合的特定区域,并与改造后的脊椎协同。
起初,维兰德的身体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如同梦中惊悸。但随着电流刺激的持续和微调,他的反应开始变得明显。
望着剧烈抽搐起来的维兰德,沙罗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尽管李昂告诉他不必担心,但面对自己最后一位朋友,他怎能不担心呢?
但他牢记李昂的嘱咐,没有出声干扰,只是紧紧握着拳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维兰德的脸。
很快,那种抽搐就平息了下去。维兰德的眉头紧紧锁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近乎窒息的呻//吟。
这就是挣脱束缚的前兆。在这道呻//吟后,维兰德那双紧闭已久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那是一双充满了迷茫、困惑,以及剧烈生理性痛苦的眼睛,能看出来这些情绪,就说明其中确实重新燃起了自我意识的火焰。
他的目光涣散地扫过医疗仓的顶盖,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在了仓外那张写满了担忧与期待的、属于暗鸦守卫的脸上。
一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维兰德喉咙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沙……罗……金……?”
“是我,维兰德。是我!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感觉……很奇怪。我的身体告诉我,我的状态很好,完全可以说处于巅峰,但我的记忆告诉我,我不该是这样,我不该还能感觉到‘状态’这种东西。”
维兰德停顿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茫然。
"或许我真的已经死了?只是我从未想过死后的世界竟然如此真实。更没想到,第一个见到的会是你,沙罗金。看来我拯救你的尝试并没有成功。
李昂走到医疗仓旁,看着这位尚未接受自己活着的事实的钢铁圣父。
"我们何不换一个假设,维兰德圣父?比如你根本没死呢?”
"没死?"维兰德显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李昂已经伸手在控制台上操作了一下,医疗仓的舱盖伴随着一声气密解除的轻响缓缓滑开。他示意沙罗金帮忙将维兰德扶坐起来。
钢铁圣父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在沙罗金的搀扶下,还是成功地坐了起来,与李昂相对。
"咖啡,双份浓缩。"李昂吩咐道。一台侍立一旁的伺服颅骨立刻滑向旁边的萃取机,很快用机械臂端来一杯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苦香的黑色液体。
"喝点这个,"李昂将杯子递给维兰德,"它能帮助你更快地活跃思维,摆脱那种昏沉感。
维兰德有些迟疑地接过这杯陌生的饮品,感受着陶瓷杯壁传来的温热。
他模仿着李昂之前的样子,小心地啜饮了一口。滚烫、苦涩、却带着奇异醇香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暖流随之扩散开来。
他没有被改造,没有进无畏,他依旧保持着大部分血肉之躯,能体验到凡俗之物带来的感受,并能为此感受到情绪,这一点让维兰德满
足。
他的大脑随着这股满足感开始重新运作,混沌的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一种全新的可能性让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沙罗金。
"如果我没死,如果我们都没死,那西西弗斯号上的其他人,他们有没有可能也被救回来?哪怕只是一部分?
"只有我们了,维兰德。"沙罗金打断了他,“他们已经长眠在月球上了,没有获救的可能。”
维兰德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沙罗金理解维兰德的痛苦。
西西弗斯号是钢铁之手的战舰,他们组建的破碎军团也以钢铁之手们为主。除了他和火蜥蜴的药剂师以外,他们最开始有整整三百名铁手战士。
但在抵达泰拉时,这个数字只剩下了七。
在夺回原血之栈的战斗结束后,七人更是只剩其二。
维兰德不仅仅失去了生死与共的战友,更失去了血脉相连的钢铁之手兄弟。只要重视兄弟情谊,这种痛苦便会刻骨铭心。
沙罗金忍不住安慰道:"但无论如何,维兰德,西西弗斯号还在,还有船上的每一位兄弟,他们的意志与牺牲都与我们同在。我们承载着他们的那一份活了下来,这就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维兰德沉重地点头,然后将目光投向李昂。
他不认识李昂,不过他已经猜出李昂是拯救自己关键角色。
“看来是亚空间的乱流模糊了时间的流逝,让我侥幸支撑到了被您发现并拯救的时刻。感谢您的援手,陌生的贤者。请问,如今距离荷鲁斯叛乱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维兰德的思维敏锐程度有点超乎李昂的预期。
“很敏锐的判断,维兰德圣父。你为何认为是几百年?
"还在战火中煎熬的帝国不会有资源和精力去打捞并修复一艘失事的军舰,并对其上的伤员进行如此精密的救治。我很清楚当时的医疗水平是拯救不了我的。以帝国的发展水平,有这种突破起码是几百年往后。”
李昂点头。
维兰德显然是按常理去推断的,可惜帝国的情况向来不常理。一万年前救不了的人,一万年后的帝国只会更救不了。
他用世俗的目光去推断帝国的技术进步的思维还是太过“光明”了。
“虽然你猜错了不止一点,但维兰德圣父,我首先要告诉你,不是几百年,现在是荷鲁斯叛乱结束的一千五百年后。”
“……一千五百年。”
维兰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似乎在重新校准自己的认知。片刻后,他感叹道:“无论如何,看来是帝皇陛下取得了胜利,帝国到底迎来了更加光明的未来。”
李昂的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这位钢铁圣父是怎么做到过程全对,结果全错的?
不过,李昂也大概理解维兰德的逻辑。
维兰德觉得自己能获救代表着忠诚派获得胜利,常理来说无法被救活的他“死而复生”更是象征着帝国在技术上获得了突破。综合下来就是帝国在大叛乱后继续发展并迎来了昌盛。
维兰德还是太理性,太有逻辑了。
他压根想不到帝国的科技树在大叛乱后的科技树完全是倒着爬的。一万年前他们救不回的人,往后只会更救不回来。
李昂只能委婉道:“从结果上来说,的确是帝国胜利了,混沌被打回了亚空间。但是,维兰德圣父,这种胜利……恐怕并非您和您的兄弟们当年期望的,所为之奋战的那种胜利。”
维兰德拧紧眉头。
他想再问点什么。但李昂做了个手势,示意沙罗金替自己去讲述这些事情。
比起自己亲口讲述,李昂觉得一位早于维兰德苏醒数年苏醒的朋友的亲身体验更能给维兰德带来一点小小的震撼。
很快,实验室里就被维兰德那压抑不住的诧异填满。
“什么叫帝国赢了,但没完全赢?”
“什么叫帝皇死了,但没完全死?”
“什么叫叛徒输了,但没完全输?”
李昂不得不打开空调,确保有足够的凉气给这位每听到一种现状,就止不住倒抽一口凉气的钢铁圣父倒抽。
在将整个房间的冷气抽空之前,维兰德终于大概明白了现状。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胜利的代价是帝皇被永远束缚在黄金王座上,不能再行走于人间。”
沙罗金点头。这可是帝国一切现状的根本,必然不能弄错。
“然后那些叛徒军团和他们的原体都逃进了一个叫恐惧之眼的地方,但基本可以确认他们还活着?”
沙罗金继续点头。
这些叛乱原体虽然摆烂,但以安格隆为首的他们偶尔还是会被邪神鞭策着出来搞风搞雨的。所以叛乱原体没死这一点帝国也完全能确认。
“但帝国这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忠诚原体存在于世,不是死亡就是失踪?而兽人自乌兰诺之战后再度崛起,甚至发起了比乌兰诺之战还要更加庞大的全面攻势?”
这是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也是维兰德必须要面对的,沙罗金自然不会否认。
面对沙罗金的点头,维兰德只能默然。
帝国赢了。
但帝国真的赢了吗?
为什么他完全看不出来帝国赢在哪了?
推行帝国真理的帝皇重伤垂死,端坐于黄金王座上被奉为神明;军团解散,帝国军事力量羸弱到被兽人压制,战斗月亮一度开到泰拉上空;甚至连生产水平与科技都不如大远征时期的自己?
这和输了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他一睁眼就要听到这样的消息?
“真的没有任何一位原体还存在了吗?”他想确认。
沙罗金依旧点头。维兰德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哭是他意识到,他们当年费尽心思,赌上一切,拯救下来的就只是现在这么一个破败的,看上去毫无希望的帝国。
笑是那些原体非死即匿,居然将那些战团拉到与他们钢铁之手相同的水平线上。
哈哈,原来大家都没爹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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