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影中人
“嗯。”
女孩亲昵地蹭了蹭大哥哥的下巴,又将身体往怀里蜷缩了些,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
“嗯......嗯?”
唉呀妈呀还有意外收获!
“具体说说?”
男妈妈鼓励道。
旋即就看到小家伙的视线落在队伍中央,那架属于观星的直升机意气硫印三尔尔久2上。
“殿下之前誓师时说,源质猎手致使生灵涂炭,社稷倾危。”
小阮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认真:“可是,源质猎手真的就一定是坏人吗?或者说,夺走一个世界泡的源质这件事,它本身......真的就一定是错误的吗?”
浮黎并没有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结论或说教,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阿阮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因为作为旧时代国家或组织的领导人,像观星殿下这样真心为人民着想、有能力也有意愿去做好事的好人,永远是少数。”
小姑娘很认真地回答,逻辑清晰得不像个孩童:“与之相对的,像现在的皇帝朔夜世隶那样......嗯,用大哥哥你们的话说,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或者更糟糕的暴君、昏君,才占据了历史上绝大多数。”
“大哥哥,阿阮知道,对历史人物要辩证地去看,就像我在书里看到的曹操,他虽然有屠城的劣迹,是许多百姓眼中的恶魔,但他同样结束了北方的长期战乱,将四分五裂的国家逐渐弥合。”
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从宏大叙事和文明延续的角度来看,曹操也好,项羽也好,又或是更早的汉武帝、秦始皇,他们都完成了某些功绩,推动了某些方面的进步。”
小阮梅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困惑,以及某种深切的、与她年龄不符的悲悯:
“可那些普通人呢?那些在屠城中死去的平民,那些在战乱中饿死的农夫,那些在暴政下苟活的工匠......他们就理所应当成为大人物们的功绩,成为英雄史诗背后模糊的背景板,成为历史车轮下被轻易碾过的尘埃吗?”
“历史人物的功过要去辩证地分析,但活在他们的统治之下,承受他们决策后果的普通人有这个机会吗?他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在宏大叙事面前似乎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女孩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并非泪光,而是智慧与困惑交织的光彩。
“被夺走源质的世界泡,确实会逐渐失去未来,变成一滩死水。”
她将话题拉回最初的问题:“可这个世界泡也会因此加速上浮,最终与科技发达、文明昌盛的地球接轨融合。”
“那当下这些原本在贫苦中朝不保夕、只能沦为王侯将相传奇背景板的普通人,来到了本征世界之后,脱离了那些昏君、暴君的统治,他们最起码也应该能吃饱饭了吧?能看得起病,能让孩子读书,能活在一个......不那么容易轻易死去的世界里了吧?”
“这难道不比在一个注定没有未来,且当下就无比痛苦的世界里沉沦,要更好一些吗?”
静谧的风在耳边徘徊,卷起官道旁的细微尘土,也将女孩的疑惑传到远方。
浮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揉了揉小家伙柔顺的头发,又将盖在她身上的外套掖了掖避免着凉。
阮梅的双亲作为先帝颇为依仗的学士,与寻常文官不同,他们一心扑在改善民生、解决百姓温饱事上,更是时常亲赴田间,弄得满身泥泞。
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言传身教下,他们女儿对自我阶级的认同,显然迥异于那些自诩高人一等的天潢贵胄。
“阿阮能想到这些,真的很了不起。”
浮黎笑眯眯地说:“遇到这种问题,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啦。”
“一杆子打死本就是极其偷懒的行为,别的不提,比如阿阮刚刚提到的吃饱饭这点,可以说只要这个世界泡最终上浮的地点是在神州疆域之内,以那边普遍的社会保障和生产力水平,新来的移民只要肯奋斗,吃饱穿暖是问题不大的。”
“可万一接轨地点是在其他地域,比如某些战乱频发、资源匮乏,或者社会结构极端不平等的地方,那这些普通人的命运,就要看当地统治集团的态度,或者是否有像天灾遏制机关这样的国际性组织及时介入,结果可能天差地别。”
“除此之外,尽管源质猎手们为了方便,将九成以上的目标选定在封建或农业社会时期的世界泡——因为这些世界通常个体力量较低,但也不是所有被掠夺源质的世界泡都是这样,故而我们不能用简单的善恶二元论去笼统地定义他们的行为。”
“嗯嗯!”
女孩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眼睛像两块迅速吸纳知识的海绵。
浮黎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可不管怎么说,「不经允许便掠夺他人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一行为本身,无论掠夺者心中怀揣着怎样伟大的目标又或是不得已的苦衷,这依然是强取豪夺。”
“就像阿阮你对生命领域的知识感兴趣,想要做一些小实验,你会怎么做呢?”
小阮梅歪头想想,认真地回答:“我会先和芽衣姐姐申请,说明我想要做什么,需要什么,可能会有什么样的风险和成果,芽衣姐姐同意后,我才会使用实验室里的器材和材料。”
“对啦。”浮黎赞许:“你申请了,芽衣姐姐评估后同意了,这本身就是基于信任和尊重的交换,芽衣姐姐允许你使用资源,是对你懂事、守规矩行为的奖励,也是对你探索精神的支持。”
“拿完别人的东西后,要给人家奖励,或者至少,要得到允许。”
阮梅小声重复,将这个道理牢牢记在心里。
“而源质猎手们呢?他们拿走一个世界的源质时,有经过那个世界的生灵同意吗?有考虑过用什么来交换或补偿吗?”
“显然没有。”浮黎自问自答:“即便许多有上顿没下顿的普通人对此都无所谓,甚至巴不得能有个新的机遇,唯有那些中高层会碍于自身拥有的财产变动而横加阻挠,可猎手们依旧选择最省事的方式——无视,无视拥有者本身的意愿,无视可能造成的连锁反应,只为达成自己的目标,这本身就是错误的。”
“无视拥有者本身的意愿,造成的结果亦是不明朗、不可控的......”
小姑娘顺着这个思路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通了某个关键点:“阿阮懂了!大哥哥,源质猎手本质上,是在进行一场超大规模的跨世界实验!”
浮黎:???
怎么扯上这个的?思维跳跃得有点快啊宝贝!
阮梅却自顾自地点头,越说越觉得逻辑自洽:“这期间造成的损失就是实验的损耗,至于先期投入是否值得,就要看最终的实验结果能否对得起一开始的实验目标了。”
“所以,关键不是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而是他们追求的目标是否足够崇高、重要,以至于可以对得起这期间造成的牺牲。”
女孩总结道:“如果他们是为了拯救无数其他的世界,或者是为了某个更伟大的、关乎所有世界存续的终极目标,那么从纯粹的实验理角度看,结论或许可以争议;但如果只是为了一己私利,那无疑就是彻头彻尾的恶行。”
“嗯,虽说生命本身不应该如此衡量,但阿阮的角度确实很有意思。”
浮黎将下巴搁在女孩头顶,痒痒的触感让他也变得懒洋洋的:“那就看猎手们所追求的目标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份沉重的代价吧,否则再这样肆无忌惮下去,迟早也会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找上他们。”
......
一晃三日过去,圣贤王势如破竹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遍帝国。
这一天,楚王、周王和鲁王,煌帝国三位最具实力的藩王,难得地摒弃了往日因封地相邻而产生的龃龉,汇聚在楚王府的密室里。
没有歌舞,没有宴饮,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愁云惨雾,和昂贵熏香也掩盖不住的焦虑气息。
皇帝之下,裂土封王。
作为开国皇帝,基于屏藩皇室、拱卫中央的考虑,先帝爷将自己十几个儿子尽数封王,赐予一定的兵权,让他们在帝国各地建立王府,形成看似坚固的宗室防御圈。
对于这些兄弟,朔夜世隶也没有太过为难。
一开始仰仗龙颈之玉的伟力,压根就没有将他们放在眼里;
现如今则被控制而浑然不觉,将重心放在开采源质上,只要不公然造反,便也由得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
然而之前死侍大军摧枯拉朽横扫关内已经将这些王爷们给吓破了胆,他们忙不迭地向远在帝都的二哥宣誓忠诚,生怕速度慢了就会成为下一个典型。
是以当圣贤王大军入关,兵锋直指他们封地时,三位王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举兵讨逆,试图为稳坐帝都的皇帝二哥尽一份臣弟的力。
然后就被揍成了猪头。
“这仗是真踏娘的打不了了!”
脾气最暴躁的鲁王用力锤桌,一脸憋屈:“那些铁疙瘩究竟是什么鬼东西?本王的精锐重甲步卒结阵迎上去,长枪戳上去就一个白点!弩箭射上去直接弹飞!铁胳膊一挥更是连人带甲都被拍扁了!这仗还踏马怎么打?”
“铁甲怪物虽利,尚可周旋。”接话的周王年纪最大:“本王麾下策士判断出对方的弱点,于是本王不惜血本,派出府中供养多年的奇人异士组成尖兵潜入敌阵,意图破坏或夺取其控制核心。”
他苦笑一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结果呢?不知道从哪里就钻出来几个少年少女,嬉笑间就将本王重金供养的宗师们拿下,连个像样的动静都没闹出来。”
“要是这也就罢了,你们根本没见过那些机械狗对士气的打击!那根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摧残心智!”
楚王阖眸,回忆那噩梦般的场景:“只要一上战场,诡异的、带着童稚歌声的调子就会从四面八方幽幽地钻出来,‘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啊找啊找朋友......’,一遍又一遍,阴魂不散!”
“将士们被吓得躲在掩体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找到。”
楚王的声音低沉下来,模仿着那诡异的节奏:“歌声在逐渐往前方飘去,远离......你悬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捂着耳朵,心里祈祷,或许这一劫就这么逃过去了?”
“突然!前方!歌声变调!变得欢快,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捏着嗓子,用孩童般欢快却无比悚然的怪异腔调唱道:
“找到一个好朋友!”
而下一个瞬间,四面八方同时警报此起彼伏地回应而来。
“找到一个好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找到好朋友!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找到!!!”
数百首充满了童真的儿歌声此起彼伏地涌向目标,随后便是短暂而激烈的交战声和连绵不绝的惨叫声。
再之后就只剩下那欢快的儿歌,在死寂的战场上飘荡......
找~到~你~啦~
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炉中的熏香静静燃烧,却驱不散三人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即便非一母所生,脸上的恐惧和绝望依然如出一辙。
最终,还是最为圆滑的周王清了清嗓子:“二位王弟,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一个故事?”
“故事?都什么时候还讲故事?”
鲁王烦躁地挥挥手。
但眼下也无计可施,只得耐着性子:“什么故事?快说!”
楚王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周王捻了捻胡须,用说书人般的语气缓缓道:“话说,在前朝崩乱、群雄并起之时,有三个疆土毗邻的小诸侯国。”
“三者国力相当,世代通好,三位诸侯更是结为异姓兄弟,约定守望相助,百姓之间往来频繁,民生也算安康。”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日益崛起的大帝国开始四面扩张,很快,野心勃勃的它就盯上这三块肥肉。”
“面对敌兵的威胁,第一位诸侯不以为意,他每日饮酒作乐,不问政事,因此军备废弛,城墙失修。”
“当帝国大军兵临城下,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将其灭亡,于是,第一位诸侯仓皇逃到第二个诸侯国。”
楚王和鲁王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大军继续推进,兵锋指向第二个诸侯国。”周王继续道:“面对步步紧逼的敌兵,第二位诸侯积极备战,他任用主战的将帅,将自己的衣食分享给士兵,修建坚固的城墙,虔诚的祭拜宗庙,以求祖先的保佑。”
“然而当帝国大军挟灭国之威而来时,尽管守军奋勇,城墙高厚,这个国家依然在猛攻之下灭亡,两位诸侯只好带领残兵败将,逃往第三也是最后一个诸侯国。”
周王的声音透着奇特的韵律:“大军将至,第三位诸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和最充分的准备,他终日身穿素色麻衣,不饮酒,不食肉,以此向臣民昭示与国共存亡的决心。”
“他让自己的所有子女披上铠甲,像普通士兵一样站在城头,他不仅把城墙修得固若金汤,更不惜将历代积累的财宝全部取出,用以奖赏作战勇猛的战士。”
“在这样的激励和悲壮的氛围下,国内百姓无不感动涕零,将士们无不血脉贲张,誓与城池共存亡!悲壮之气,直冲霄汉!”
周王说到这里,看着两位王弟。
“后来呢?”
鲁王忍不住追问。
周王幽幽地叹了口气:“遗憾的是,当帝国大军发动总攻时,这个国家还是很快就被灭亡,三位诸侯皆不知所终。”
楚王:......
鲁王:......
良久,鲁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所以,你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讲这个破故事的意义是?”
周王放下茶杯,整理衣冠,脸上浮现出一副我已看透一切的严肃表情,郑重其事地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那个即将灭亡三国的大帝国非常非常之强大!”
“所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还是投了吧。”
楚王沉默,脸上肌肉抽搐。
鲁王瞪大眼睛,张口想骂。
但一想到那刀枪不入的铁疙瘩,砍瓜切菜般的少年少女,脑海里驱之不散的找朋友......
一腔口吐芬芳堵在喉咙里,硬是吐不出来。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却还是伸出手,握住周王与楚王已经仪冷?1起飼?焐?玖???|l握在一起的手。
周王与楚王颇为遗憾地对视一眼,心说看来不能将这二傻子卖给观星大侄女换点好处了。
有点可惜。
伴随圣贤王大军的一路横推,类似三位藩王的展开隔三差五地上演。
沿途州府关隘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弱,到后来,往往大军前锋的旗帜刚刚出现在地平线上,城门便已大开,官员士绅捧着印绶户籍跪伏在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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