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影中人
恐慌却像墙缝里钻进来的风,止不住。
张三看见伍长半夜偷偷擦拭祖传的护心镜,看见百夫长望着帝都的方向发呆,甚至看见守关的副将大人,那个平日里声如洪钟的大翰巡视时手指在砖石上胡乱敲击。
慢慢的,圣贤王三个字在隐秘的耳语不断涌出现。
有传言说,塞外四镇在奉一位年幼的殿下为主,殿下年纪虽小,但谈吐气度出类拔萃,身边能人异士无数。
更有人说,那位殿下自称朔夜观星。
———朔夜,国姓。
张三识字不多,不过这两个字他认得。
关口粮仓的麻袋上,大印旁就压着这个姓。
那位平定乱世的皇帝姓朔夜,最近新登基的皇帝也姓朔夜。
雁门关的气氛一天天诡异起来。
军官们训话时依然声色俱厉,说些忠君报国、坚定守住就有办法之类的屁话,可眼神是飘的。
士兵们领饷时,铜钱里掺的劣钱也越来越多。
张三开始做噩梦。
梦里有时是赤龙在火焰中翻滚,有时是无边无际的妖魔爬上关墙。
更多的时候,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在血雾中向他走来,步伐不紧不慢。
他总是在那人走到身前时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而在今天,瞭望塔上的烽火,毫无预兆地点燃了。
不是外敌入侵时急促的三短一长,而是代表大军压境的连续烽烟。
黑色的烟柱笔直冲上天空,在无风的午后显得格外刺眼。
关墙上瞬间骚动起来,军官的呵骂声,士兵奔跑时碰撞的哗啦声,弓弩手上弦的吱嘎声混成一团。
魂不守舍的张三被伍长一脚踹在屁股上:“发什么呆!上墙!上墙!”
他连滚带爬冲到分配到的垛口后,和另外四个伙计挤在一起。
长矛架出去,弓弩手上箭,滚木礌石被民夫抬上墙头。
一切都和往常操练时一样,除了每个人的手都在抖。
张三也抖,他透过垛口的缝隙往外看。
关外,荒原。
阳光将砂石地晒得发白,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刺眼的空茫。
渐渐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像天公在遥远地方打雷,又好似地龙正在翻身。
关墙上死寂一片,所有人屏住呼吸。
地平线上,先出现的是尘土。
不是马蹄扬起的轻尘,而是铺天盖地的黄褐色,像一道移动的墙壁,快速且坚定地向关口推进。
尘云之下,有无数黑点在涌动。
很快,那些黑点清晰起来。
是车,张三从未见过的车。
没有马匹牵引,方头方脑,车轮粗大,明明在狂奔,稳得却像在平地上滑行。
车上,是人。
身披的甲胄是张三从未见过的样式,赤红如血的底色,镶嵌着暗色的边纹,甲片在阳光下流转着非金非石的光泽,厚重、严密,覆盖全身每一处要害。
他们戴的头盔将整个头颅包裹,前方是一整块深色的面甲,看不出面容,只有眼部的位置偶尔闪过幽蓝色的光。
手中的武器更让人浑身发冷,那不是弓,不是弩,不是刀枪,而是某种黝黑的长管状物,像是火铳但更高级,隐约有电弧在表面跳跃。
有些人端着那长管,有些人则举着几乎等人高的透?似灵奇?尔?四爸?飼·宭明大盾,还有人腰间侧挂长刀,鞘口处传出令人牙酸的震动声。
“戚家军......”
身边一个老兵喉咙嘶哑:“他们的旗帜,传闻中侍奉圣贤王的戚家军......”
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片沉默推进的赤色,在黄沙背景上灼烧出惊心动魄的红。
没有嘶喊,没有战鼓,只有燃烧到极致的战意,压上每个人的心头。
张三的指甲抠进砖缝,他却感觉不到疼。
戚家军两侧,尘烟突然剧烈翻涌。
巨大的阴影,从烟尘中浮现。
首先是轮廓,棱角分明的躯体,远超常人认知的高度。
随之细节显现,那是金属铸造的巨人,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四足巨兽的形态。
它们行在军阵两翼,与士兵身上流动的微光交相辉映,如同神话中跟随神祇出征的钢铁巨神。
超越时代的暴力美学,赤果果展现在雁门关的守军面前。
关墙上传来压抑的抽气声,张三亦感觉双腿发软,好似膝盖中了一箭。
他见过边军操练,见过将军的亲卫穿着铠甲巡街,甚至想象过传说中的天兵天将该是何等威风。
可眼前这一切,超出了他想象力的边界。
赤甲的沉默士兵,钢铁的行走巨神,無馬的狂奔铁车......
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诞恐怖却又无比真实的画卷。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军队,那是从另一个世界降临的毁灭洪流。
像是回应这句话一般,头顶传来嗡鸣。
不是飞鸟,不是箭矢。
是无数通体银灰的金属造物,从大军后方的尘烟中蜂拥而出,汇聚、盘旋,发出整齐划一的嗡嗡声升上天空。
下一刻,这些金属造物开始变换队形。
它们彼此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在空中移动、排列、组合。
第一个字是降;
接着是者;
然后是不;
最后是杀!
———降者不杀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的使者,没有箭书。
四个大字静静悬浮在关口前方的半空中,恍若神明以苍穹为幕,以这些飞虫为笔,书写天启。
张三听见自己心脏在疯狂擂动,听见身边同袍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听见远处军官试图喊些什么却破音成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看见十步之外的垛口后,一个年轻的士兵呆呆地望着空中那四个字,看看关外那片沉默推进的赤色与钢铁的洪流,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杆还算锋利的长矛。
张开嘴,笑了出来。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然后,他松开手。
长矛滑落,在空中翻转几圈,砸到某位守城将领的头盔上,发出滑稽的‘当啷’声。
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关墙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哐当!
又一柄刀被扔下。
啪嗒!
一张弓落地。
咣啷!
一?鸠霓?玖印鏾疤六面盾牌砸在砖石上。
武器手中滑落,守军们一个接一个瘫软下去。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那四个字,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关外越来越近的大军,看着那些在阳光下反射着致命光芒的钢铁巨兵。
张三也松开了手,长矛从垛口落下,加入下方那一片狼藉的兵器堆中。
没有抵抗的意志了。
毁灭百万死侍的赤色巨龙;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的前车之鉴;
圣贤王帝国继承人的正统身份;
完全超越封建时代的绝对军武......
在它们面前,所有拼死一战的念头,都像露水一样蒸发。
关墙上,弃械如雨,无人言语;
关门外,赤甲如林,沉默推进。
浩瀚苍穹之上,唯有四个银光闪烁的大字静静悬浮。
恍若神谕。
......
“顺便一提,干掉百万异型死侍的是芽衣的缺德组合,俱利伽罗只是捡漏哦!”
“嗷呜!”
浮黎话音未落,盘在芽衣皓腕上的俱利伽罗就解除手环形态,一口咬在他的脑袋上。
说自己捡漏也就算了,居然还敢说主人缺德?
嗷呜嗷呜!咬死你这个花心大萝卜!
赤色小龙的尾巴在半空中甩得啪啪作响,细小的火星子从嘴巴边缘迸发出来。
飘在一旁的小三月眼疾触手快‘咔嚓’一声,将《休伯利安大王被审判级崩坏兽爆杀》的珍贵画面拍摄下来。
考虑到即将与敌方可能存在的临界或更高级战力对上,除去仍需坐镇休伯利安的卡莲,包括芽衣在内的主要战斗人员此刻都集中在这台魔改59式上。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只要圣女小姐想,她随时可以通过数据信号将自己投射到任何有终端的地方。
之所以不来,大抵是昨晚在梦里被自家凑弟弟用各种姿势折腾的太狠,大意食了好多粥,眼下只想猫在中央电脑深处的小窝里呼呼补眠。
浮黎本人依旧神采奕奕,被俱利伽炉咬着脑袋也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不过碍于小阮梅刚一上车就钻进他怀里不肯挪窝,驾驶的工作也只能交给跃跃欲试的布洛妮娅。
这地方连基本的交通规则都没有,自然不可能有谁钻出来吊销小老妹儿的驾照。
考虑到孩子在相对颠簸的越野环境中有可能晕车,浮黎索性抱着小阮梅爬到车顶盘腿坐下,顺便将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端详着女孩四下打量的模样会心一笑。
雁门关的不战而降并未出乎任何人的预料,数日之前,太想进步的宗政指挥使就已经遣出麾下的斥候,让他们化装成商旅、流民或溃兵混入关内,将消息或真或假地散布出去,瓦解守军的抵抗意志。
从煌帝国法理上正统继承人的大义名分,到军力上令人绝望的绝对碾压,若还有人冥顽不灵打算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架,那任谁都要冲他竖起大拇指赞一句头铁。
入关后,观星雷厉风行地将几个民愤极大、恶行累累的守将及其党羽枭首示众;同时下令大开府库,将守关将士们的俸禄足额补齐。
恩威并施之下,女王万岁的欢呼不绝于耳,大军则踏上通往帝国心脏的下一段征程。
在这期间,自始至终,蜷在浮黎怀中的小阮梅都保持着沉默。
不像往常那样会小声提出关于沿途植被、地质或星象的问题,也没有掏出宝贝笔记本写写画画,只是安静地看着风景不断后退,偶尔眨巴眨巴大眼睛。
浮黎对此没太在意,毕竟这孩子性格本就沉静内敛。
本着儿童教育要细心的原则,在车辆行驶到一段相对平稳的官道上时,他还是低下头,温声询问怀里的小小一团:“阿阮一直不说话,是心里在琢磨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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