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后面尽量继续隐匿行事吧,”邢清酤说道,“进城以后,要是再碰上这种规模的卡口,很有可能会需要正面突围和镇压了,告诉你的人,做好准备。”
“明白。”队长应道。
邢清酤刚说完,那边沙尔玛也已经站起了身。
“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他摇了摇头,“这下有点多此一举了,等会儿还得把认知障碍的魔术补回去。”
“那就走吧。”邢清酤说道。
沙尔玛点了点头,把钢笔重新收回口袋,顺手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边车队的私兵也已经把倒下的守卡者全拖到了路边,按着头蹲成一排,一个个眼神发木,明显是重新整理过记忆留下的短期后遗症。
几人没再多说,各自回到车上。
片刻后,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最前面的卡车缓缓起步,顺着刚被清开的路障间驶了过去,后面的车也一辆接一辆跟上,车轮碾过碎石和浮土,很快便把这处刚被清下来的关卡甩在了后头。
车队继续沿路向前。
再往前,地势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
远处不再只是笔直铺开的公路和空旷荒地,地面开始带出起伏,路边时不时能看见赭红色的石墙,间或掺着几段被风沙磨白了边角的残破塔楼。
越靠近城区,路上的车也越多,除了他们这种封得严严实实的运人卡车,还能看见驮货的拖车、塞满人的巴士、三轮车、摩托,以及一队队牵着牲口往路边让开的行人。
等到真正能望见斋浦尔外围的时候,整座城的颜色一下就显出来了。
远远看去,那片城区带着一种被日头晒透了的暖色,成片的楼房和城墙泛着粉中带土的颜色,在晨光里连成一整片,远看过去,确实有几分粉色城市的样子。
可那颜色并不柔和,也没办法给人粉色本该有的梦幻感,在风沙、尘土和如今满城的宗教痕迹一层层压上去后,反倒显得愈加发闷。
“到地方了。”邢清酤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往前看了一眼。
车队开始减速。
因为进城的车太多,前面早已排起长长一列,各式各样的车辆一辆挨着一辆堵在城门外的检查线上,前头动得很慢,后面的车也只能一点点往前蹭,有人干脆下车站到路边抽烟,顺便骂几句天气和路况,也有人提着水壶晃一圈,再满脸不耐烦地爬回车上。
邢清酤坐在车里,没有闲着,只把探查悄悄往前铺了一层。
这一看,他眉头便轻轻动了一下。
前面排着的那些车里,装的大多不是货。
而是人。
一车一车,全都捆好了,蜷在车厢角落里,身上胡乱盖着灰布或草席。车厢窄些的,连转身都难,男女老少全挤在一处,层层叠叠地堆着,宛如一群等着交接的牲口。
邢清酤把那层探查往回收了一点,没说话,只抬眼朝前面看了看。
车队继续缓缓向前。
轮到他们时,守在入城口的人上来得很快,那几人的服饰没有统一,但身上的橙巾护符、乃至于额头上的提拉克都很显眼,动作更是熟练得很,几人分工合作几下就能查完一辆车。
好在沙尔玛的认知干扰相当稳定,他们明明把手电照了进去,目光也在车厢里来回扫了一圈,最后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只抬手拍了拍车板,便挥手示意通过。
等车队真正进了城,眼前的景象也和先前见过的孟买、浦那都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一点都不冷清。
恰恰相反,这儿热闹得过了头。
街两边的摊位挤得很满,桌子也好地毯也好,总之一切能拿来摆货的东西全堆在路边,铺得密密实实。
人力车和那种烧油的蹦蹦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喇叭和叫骂声此起彼伏,吆喝声、讲价声、乃至于牲口的哞哞声全搅在一处,日头底下浮着一层尘,人流挤来挤去,人流贴着人流往前走,街面上热闹得像是正逢大集。
只是这热闹有种印度独有的特.色.气味,除了牲口粪便和尘土被晒出来的味道外,路边还时不时飘来一股发酵似的臭味,偏偏几步外就有人弯着腰,动作恭敬地把牛粪一点点收起来,至于旁边别的污物和脏臭,却像是根本没人看见。
邢清酤屏蔽了自己的嗅觉,观察着这座城市的样貌,没过多久,邢清酤就看出不对了——
——因为这里的人,几乎全是信徒。
守摊的也好,买东西的也好,额上都点着提拉克,腰间大多挂着小像,门楣上贴着经句,摊位边供着罗摩画像,整座城可以说已经彻底被罗摩信仰浸透了。
但既然说了几乎,就肯定有不是信徒的人——
——他们正在街边被当成货物一样摆卖。
除了那些被拴在木桩后头,关在木笼和铁栅里的,街上还有不少没被关起来的。
他们脖子上套着项圈,肩上压着货包,低着头跟在车后替人搬运,汗把衣服浸透了,脚下却不敢慢,稍一迟疑,后头的棍子就会立刻落下来。
原本应该用来拉货的牛,反倒被照料得很体面。
几头白牛从街边慢慢走过,额前涂着鲜红和金黄的纹样,角上缠着彩线,脖子边还挂着小铃,身上披着橙红色的布料,边缘缀着亮片和金线,在日头下一晃一晃。
它们旁边甚至还跟着专门伺候牛的奴隶,一个替它赶路边的人,另一个弯着腰,拿布去擦它腿上沾到的灰。
几步外另有一个摊位,专门摆着锁链和粗绳,这些卖奴隶用品的摊位和那些卖日用品的地方挨在一起,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竟也没人觉得这画面有哪里不对。
车队继续往里开,速度不快,两侧摊贩的叫卖声不断往车窗里钻。
也就在这时,路边一个商贩模样的男人抬手拍了拍打头那辆车的车帮,笑嘻嘻地凑了上来。
“嘿,嘿,这趟达标了吗?”他边走边抬头问,“要是人头不够,我这儿能给你补一点,省得白跑一趟。”
他说着,还转身朝自己摊子后头指了指。
“你瞧瞧,都是些很适合凑数的,”那商贩咧着嘴说道,“比女人和小孩便宜多了,你们要是多拿一点,我还能给你们算便宜些。”
“现在都能直接在城里买了吗?”队长装作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套话道,“以前可没见过这样的。”
那商贩听完,先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才压低声音开口:
“您很长时间没来了吧?以前当然不行,那时候抓来的人都得往外送,谁敢明着摆出来卖,”他说,“可现在不一样了,前阵子送上去的人太多,路上又乱,上头一时吃不下这么快的。”
他说着,朝周围扬了扬下巴。
“所以现在就活泛多啦,能直接凑数的,城里先凑,实在不够,再往外头去抓——”
“——反正最后交上去的是人头,谁还真管你是从哪弄来的?”他热切地说道,“买些吧,您看我这批货,腿脚都还利索,带回去一转手就能算数。”
“您要是一次拿得多,我给您按整车算,省得东拼西凑,不然回头再差几个名额,多不划算。”
“不了,”队长摇了摇头,“这趟运得人多,下次吧。”
“哎,别急着走啊,”那贩子一听这话,反倒更来劲了,连忙跟着车往前凑了两步,“您不买也行,要不卖点给我?”
他说着,目光已经往车后头瞟了。
“价您这一路拉过来,总有些不够整批上交、又不好自己留着的吧?留在手里也是占地方,不如转给我,我这边现钱,当面点,当面拿走,绝不让您吃亏。”
队长瞥了他一眼,脸上仍旧挂着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
“真不用,”他说,“我们从孟买过来的,上面查账很严,随便卖的话我们也不好做,你这边要真缺人,去找后头那些小车问去,别打我这批的主意。”
那贩子听完,脸上倒也没立刻垮下去,只是啧了一声。
“那行吧,那行吧,您这回既然不方便,我也不多说了,”他说着,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您下回再来,记得往我这边看看,人头、绳子、笼子、路上要用的东西……总之,您要是不嫌弃是别人用过的,那我这儿什么都齐。”
队长随口嗯了一声,算是把他打发了,那贩子见再纠缠也讨不到什么便宜,终于往旁边让开了些,车队便在这一阵一阵的吆喝声里继续往前挪去。
——
这里的背景是斋浦尔,是拉贾斯坦邦首府,著名的粉红之城,位置卡在德里—西北走廊的交通要道上,是北上车队最方便的补给与整备枢纽之一,因此在这里被渗透和宗教化的程度更深一些。
顺带一提,这个粉红之城的由来其实是源于1876年为迎接英国威尔斯王子,将旧城统一粉刷的,某种程度上也是蛮搞的(
其实在查阅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就是斋浦尔的公共厕所是在2014年前后建成的,这才让路边干净了很多,而牢邢的时间线还在2013年……(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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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诞生吧,新印度的英雄:33.这种事还用得着赌吗
车队在城里又挪了将近一刻钟,才缓缓开到交接地点。
那地方并不在城边,而是在更里面一片被高墙和旧楼夹出来的空地上。外围搭着长棚,棚下摆着桌案,秤盘和一叠叠木牌,几处入口都有人把守,只留出几条供车辆依次驶入的窄道。
再往里,还能看见成排停着的运人卡车和临时围起来的院子,里头不断有人被拖来拖去,远远近近全是脚步、喝令和锁链碰撞的声响。
打头那辆车慢慢往前蹭,终于停在最外侧那张登记桌前。
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低头翻簿子,一个拿着炭笔和木牌,在一辆辆车上做记号,最先上来的那人照例问了几句,被催眠过的司机答得很顺,队长坐在旁边,偶尔补一句,语气也和一路上那些运人头目差不多,还特地模仿了下赶了长路后的烦躁和不耐感。
对方显然没起什么疑心,翻簿子的那人低头比了比,嘴里报出一个数,又让旁边的人把前头那辆车的记号补上,似乎已经准备照旧挂牌放行,把他们归到里头某个院子去卸货。
事情眼看就要这么过去了。
也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邢清酤隔着车窗往前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深色长衣的男人正从里头走出来。此人年纪不算太大,身形偏瘦,额前的提拉克压得很重,腰间挂着护符,手里还捏着一卷薄册子。他没像外头这些人一样上来先看车,而是先看了一眼车牌和木牌上的记号,随后才把目光落到司机脸上。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
“孟买来的?”他问。
司机点了点头。
那人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把手里那本薄册翻开,低头看了看。
“孟买昨天就该有回报,”他说,“为什么现在才到?”
司机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皱着眉啐了一声。
“路上乱成那样,你问我我问谁?”他说,“能把车带到这儿就不错了。”
那人没接这句,只把簿子往后翻了一页。
“你报的是七车,二百六十个,”他说,“可前面送来的预记里不是这个数。”
队长这时才偏过头,像是不高兴了。
“路上折?陵二 爾?异(三)霖疤?了几个,就顺手在路上多抓了几个。”
“折了几个?”
“六个。”
“稍了几个?”
“二十多个吧。”
“哪来的?”
“我不是说了半路补的?”
“哪一段补的?”
这几句一出来,旁边原本只想走流程的那几个人也都不说话了,纷纷抬头看向这边。
“我他妈怎么知道,早忘了。”
那人没理这句,只又往车后看了一眼。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这车太安静了。”
司机和队长都没接话。
那人往前走了半步,鼻子动了动。
“运人的车我见多了,”他说,“哪次不是从外臭到里,隔着盖布都能闻出来。你这车味儿不对。”
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从司机脸上移开,落到车厢后面那块盖布上。
“开一车,”他说,“我要验货。”
司机没立刻接话,只偏头看了队长一眼。
队长也没再继续辩解,而是皱着眉,不耐烦地朝后摆了摆手。
“查就查,快点,”他说,“后面还排着呢。”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两个人绕到车后,一左一右把捆着的盖布解开。布角被掀起的一瞬,手电光也跟着照了进去,在车厢里来回扫了一遍。
邢清酤耳边就在这时候轻轻一热,通讯魔术被拨了过去。
“你这认知障碍做得还不够细啊,”他在心里淡淡说道,“这么多漏洞呢。”
隔了半拍,沙尔玛的声音才从另一头传回来。
“够用就行了,”他说道,“做的越精细消耗越大,你以为都给你一样魔力不要钱啊?”
车后的光还在晃。
那两个负责查车的人明明已经把手电照进去了,光线也实打实扫过了车厢里那些坐得笔直的人影,压得严严实实的装具和横放在腿边的武器,可他们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眼前这些装备精良的私兵在落入他们视线的同时,被他们的脑子自动改写成了另一副说得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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