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江镇包子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也算是为了我们好,就拿我来说吧,我只是个普通人,其实没有足够的器量,能承得住泰山府君的名号。若是把信仰一直压在我身上,我恐怕早就被键纹侵蚀,连自己是谁都保不住了。”
邢清酤点了点头,还在消化这套逻辑,张建平却在旁边接过话茬,进一步举例解释:
—栮邻?尔意衫霖巴??“您知道关帝巡境的习俗吧?其实和这个有类似的地方,”他说道,“抬轿游街也好、童代行也好,对外只认关帝出巡,不认那个饰演关帝的是谁。”
“巡境的时候,叫的是神号,行的是神职,所以人要么托名,要么干脆无名。等巡境结束,神轿回銮,承接的人把关帝那层身份放下,取回自己的名字,也就回到本来的生活中去了——”
“——至于泰山府君这种,您把他当成公务员就行。”
“他凭的是键纹授予的权限在行使权能,且泰山府君本身也没有什么现实里某个具体人物的对应,本身就是个职务。所以他不必像关帝巡境那样,从称谓到行止都要配合一整套代神的规矩。”
“不过名号隐去这一条,仍然是必要的。”
“真是……相当成熟的体系,”邢清酤感叹道,“和西方神代结束后众神权柄就完全回归星球相比,完全是两条道路。”
“成熟吗?”文恒插嘴道,“我看就是个大烂摊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正神、俗神、地方祠祀、传说附会,全都搅在一起了,各路信仰一层叠一层,七八成的信仰还得被掺和进求子求财求学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山岭法庭近年反复提了多少次要梳理思想盘,但每位轮值的十官看见这堆玩意,到最后都没动手——”
“——反正能跑就行了。”
“怎么这听着像什么远古屎山……”
邢清酤心里这么想着,出于礼节,他没开口说出来,只是停顿片刻,转而说道:
“还是有许多可借鉴的地方的,”他说,“这一趟下来,确实是受益良多。”
泰山府君没急着回应,他转身往屋里那张办公桌走去,弯下腰,拉开桌下的活动柜,将一个黄布裹着的包裹抽出来。
那包裹被黄布包得规整,方方长长的一条,他把柜门推回去,回到三人面前,包裹托在掌心里。
“本来是打算等你们上山后到山顶再给的,”泰山府君说道,“那样不占手,也省得你们一路带着不方便。”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又说道:
“但我这边接下来突然又有些工作要处理,得先走一步。既然要提前离开,就只能主动出面,打扰你们一下,把东西先交给你。”
邢清酤听完这理由,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一路上边走边聊,爬得确实慢。若真按他的原计划到山顶再碰头,多半要拖到很晚,以对方的职务数量,临时被叫走大概是常态了。
他点了点头,伸手把包裹接过来。黄布裹得紧,入手偏沉,像是石料的重量透过布压在掌心里。
“劳烦了。”他说。
“您打开看看。”泰山府君说道,示意他当面拆。
黄布展开,露出一块石头。
石块不大,方方正正,是一个经过简单雕刻过的小碑,上面还刻着泰山石敢当几个字。
“是我亲自刻的石敢当,”泰山府君解释道,“对您来说应该也有些用处。”
——
这两天在写作的时候不断地查阅大量资料,因此更新晚了些。
思想键纹的侵蚀设定是型月本家自带的,这里做了些延申,天子特权也可以看成特有的“皇帝特权”。
其实按这个思路来,得国不正引发的问题,也可以说是开国皇帝的器量承不起天子键纹导致的,不过这里就没有过多延申了。
一国君臣如病狂然,取自宋史本纪·卷八 真宗三,也就是史书对宋真宗封禅的评价,可以说是相当不留情面了。
不过泰山再倒霉也没洛水倒霉就是了(笑
再然后是神相关的内容,由于思想盘自带人造神性,所以我和键纹的设定结合了一下,写成了这个样子。
写完这些后回过头来一看,这键纹侵蚀怎么这么像天意侵蚀啊(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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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幕:异客行:17.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泰山府君把石敢当托在掌心里,低头把黄布重新拢好。布角折得规整,最后一压一捻,结扣就收住了,随即他把包裹递给邢清酤。
“您摆在家里,也可以做个挡灾镇邪用的物件,”他解释道,“我听闻时钟塔内斗很厉害,身在他乡,还是得多加小心些。”
“多谢府君好意。”邢清酤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东西不大,邢清酤便小心揣进衣袋里。
泰山府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客套。
“我这边还有要事要处理,”他语气变得更加正式,“阴司那边出了点事情,我得过去一趟看看,实在不便久留,就不送诸位了。”
说罢,他便转身推开房门,匆匆离去。三人稍微等了一会,等府君离开后,三人也跟着出?栮笼er?壹删磷?把???了门。
将门关好后,他们从工作人员通道折回去,重新并入登山的台阶。
导游的喇叭声和人流同时回到了身边,三人接着走了十几级后,邢清酤看了看前面的山路,突然开口问道:
“我想问个问题。”
“想问什么就直说。”文恒没回头,照旧踩着台阶往上。
“国内的地府……还在运作吗?”邢清酤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运作机制和民间传说等记载的内容一样吗?”
“地府系统吗?”文恒想了想后说道,“名存实亡吧,大部分功能都已经停机了。”
“听起来和基督教的系统一样,”邢清酤说道,“不过既然名存实亡了,为什么泰山府君还要这么急着去办事呢?”
“基督教的系统又是什么样的?”文恒反问道,“还没了解过国外的情况,说说看?”
“基督教的话,用简单点的理解可以分为地狱炼狱天国系统,”邢清酤想了想说道,“不过我只对地狱有点了解——”
“——基督教的地狱虽然还在,但里面已经彻底没有人了,不承担任何承接人间灵魂的功能,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们继续往上走。台阶在转折处收紧了一点,山风从侧面穿过林子,吹得衣料贴在背上。
邢清酤说完,脚步没停,仍旧顺着石阶往上抬。
“唔……其实西方世界的地狱炼狱体系,更接近于国内地府系统中的十殿审判和十八层地狱,”张建平开口解释道,“不过这种死后仍要受罚受苦的处理方式,如今早已废除了,现在的地府排除了这些附加其上的冗余,使其回归为性质更单纯的地方——”
“——也就是死后灵魂的临时居所,在地府中这些死去的灵魂得以受到保存。”
“保存时间能有多久?”邢清酤想了想又追问道,“能突破幽体本身的限制吗?”
“不能,”张建平摇摇头,“所以组织里也一直在鼓励我们这些知情者,主动放弃死后灵魂进入地府的过程,直接选择散掉幽体。”
“这种地方早该彻底废弃了,”文恒在一旁轻蔑地笑了笑,回道,“想要保留死后世界的本质,是希望让将死和生齐平,告诉自己死了之后也一样——”
“——将死生混为一谈,让长寿和短命等同,让枉死的,短命的,在阴间也一样能活得长久,唉……”
文恒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语气却更尖了些。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文恒说道,随即他又看了眼旁边的两人,改用白话说得更明白些,“生死也好,长短也好,得失也好,这些东西带来的痛与感,不会因为多出个死后世界就消失——”
“——对这些东西抱有期望,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没什么不好的,”邢清酤反倒摇了摇头,反驳道,“直面现实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找点精神上的寄托也很正常。”
“不然的话,很容易会被悲观与失望击倒的。”
“找寄托也起码找点积极的嘛,”文恒回道,“比如按王右军的想法,他就觉得应该承认这种痛苦的真实,承认现实的无常——”
他说着,抬手在前方虚虚划了一下,指了指台阶上缓慢挪动的人流,又顺势点了点他们三人脚下的石阶。
“——正因为终归要到那一步,才更显得眼前这一刻的兴会更真切,不是吗?”
“唔……倒也确实,”邢清酤仍有些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完全否定掉这种精神寄托,放在如今也不太可行吧?”
“怎么不可行?”文恒问,“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
“——既然生命无常,终有一死,那就该去做能留得更久的事来对抗它们,与其把寄托放在死后世界身上,倒不如放在文章和功业上来的实在。”
他说到这里,脚步也没停,他抬眼看了眼上方的山道,语气更笃定了些。
“正如我自己,”他继续陈述道,“我的魂灵其实早就散尽了,如今得以重新站在这个世间,不是因为阴司给我留了名册——”
“——是因为我曾著下传世之文章,立下足矣留名的功绩,千百年后,我才得以借这一具泥塑的身躯醒转。”
“但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吧,”邢清酤答道,“就像睡眠一样,你可以不睡,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不睡,更不能因为别人需要睡,就指责他们软弱——”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贴切的说法,语气放得缓一点。
“——坦然面对现实当然是很好,但有时候,找个借口喘口气,喝点酒也好,逃一会儿,睡一觉也好,这也算不上什么罪过。”
文恒听了这段话后,没急着回嘴,只把目光落到邢清酤脸上,仔细打量了一遍。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问道:
“那你梦过,醉过吗?”
邢清酤只是摇了摇头。
“我可以不需要,但总有人是需要这些的,”他回道,“人们的意志还没有普遍发展到完全正视死亡的那一天,那么死后世界的存在就是有必要的。”
“好话坏话都被你说尽了,”文恒听了,反而哈哈一笑,“也算是个有气度的回答,不错。”
“其实我还挺怀念能喝醉时候的感觉的,”邢清酤忽然又叹了口气,“我喝不醉睡不着算是被迫的。”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算了,不谈这个了,”文恒随口把话题岔开,又转向张建平,“那你呢,你到那时候,打算怎么做?”
张建平没立刻接。他脚下的台阶一阶一阶往上,呼吸也被山风打散了些。他沉默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我挺想说一句诸如修术数的人早就勘破生死了这种漂亮话的,”张建平回道,“但你俩刚刚争论了半天,让我也多想了一会——”
“——现在,我只能说,我不确定了。”
他说到这里,抬手在额角抹了一下,由于先天有缺,他命功修为不足的原因,长时间的爬山导致他脑袋上冒出了点汗意。
“我现在能坦然说出我接受组织提倡的理念,死后直接放下一切坦然面对身死道消,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真的直面死亡而已,”张建平说道,“我想想这么解释……你们应该听过一些民间故事吧——”
他顿了顿,挑了个更容易理解的说法。
“就是……一些算卦很厉害的术士,突然算到有一天自己会死,算到自己会因为今天的卦而死,但他们并不会选择退缩,而是会义无反顾地去出摊,算完最后一卦,这种故事不算少数对吧?”
“确实,”邢清酤点点头,“比如什么算到皇帝头上了之类的,算是借此来体现这些卦者的神通吧。”
“我们修术数的就是如此,既知天命,须尽人事,”张建平叹道,“凡修术数者,理应是勘破生死了的才对,但听你们说完后,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们是不是还算到了自己在死后,魂归地府后的生活,所以才会如此慷慨赴死的?如果我死后灵魂到了泰山府君那里,我还能说我选择身死道消吗,死到临头,我真能勘破对这些的恐惧吗?”
他说完这句,脚下没停,呼吸却明显乱了一拍,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重新顺了顺自己心口的气,目光却没落在台阶上,而是越过前头的人流,往更高处的山道看去。
“别扯那么远,”文恒打断了他的话,径直问道,“现在怎么想?”
“我会选择自解其神,不入地府,完全回归,”张建平立刻答道,“但……”
他后半句还没出口,文恒就已经把话截走了。
“那这不就够了,”文恒摆摆手,脚步一提,爬山的速度也快了些,直接把张建平甩开几个台阶,“扯这么远有什么用,你要现在担心出问题,那我给你做个保——”
“——你死后我直接把你打得魂飞魄散,不就好了?”
“……啊?”
张建平愣在那一下,脚底差点踩空,他下意识伸手抓了下护栏,才稳住身子。
文恒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自然。
“你现在是觉得自己能看开的,但你又担心死后会因为恐惧而反悔,搞得自己晚节不保,失了术士的自傲对不对?”文恒展开说道,“这不简单吗,像修到你这种水平的术士都有天人感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你快死了知会我一声,我到时候守在你旁边,你一咽气我就开打,不给你这个反悔的机会,这不就保住晚节了?”
“哇你简直是天才,”邢清酤在一旁附和道,“不过这样做的话,算不算违法了?”
文恒听见违法两个字,脚步都没停,只回手摆了摆。
“好说好说,”文恒摆摆手,“我认识几个城隍,他死之前给他运到我认识的城隍地盘上,等给他打得魂飞魄散后,让当地城隍直接上报选择主动散神不就好了。”
张建平听得眼角直跳,张了张嘴又闭上,本来是想反驳的,但又发现这俩人的逻辑在某种意义上居然还挺完整。
“有道理,”邢清酤点点头,“其实我在西方的地狱那里也有认识的人,如果你觉得在国内反悔了会很没面子,那就死前拿着个十字架宣称自己信基督,然后自杀下地狱就行——”
“——这样真反悔了,国内也没人知道,我保证能让你下地狱的。”
“你们……”
张建平听着这俩人一唱一和地拿自己开涮,终于憋出两个字,刚刚心底那点惆怅也顿时烟消云散。
他抬手抹了把脸,连自己都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说真的,没和你吹牛,撒旦给我引过路的,”邢清酤说道,“到时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偷偷给你带到地狱去就成了。”
张建平听到这儿,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肩膀一松,刚才那点压在胸口的东西彻底散开。他抬眼看了看前头的文恒,又看了看旁边还一本正经出主意的邢清酤,终于还是认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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