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当这盘沙拉,被送进牢房时。
阿尔萨斯的石雕般的背影,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他沉默的时间,比昨天更长。
鹿殇能想象得到,这盘“混乱”的沙拉,对他那种,有着近乎于“洁癖”的秩序感的灵魂,造成了多大的视觉冲击。
这根本不是“食物”。
这,是对他信仰的……“挑衅”!
然而,最终,餐盘,还是被端了起来。
鹿殇听到了,咀嚼的声音。
清脆,缓慢。
阿尔-萨斯,在吃一种,他可能,从未主动选择过的食物。
他在用他那,习惯了“规则”与“纪律”的舌头,去感受,每一种食材,在口腔里,不按常理出牌的……碰撞。
生菜的清爽,中和了洋葱的辛辣。
圣女果的甜,平衡了芝麻菜的苦。
黑橄榄那独特的咸鲜,则将所有这些,看似杂乱的味道,都奇妙地,统一在了一起。
混乱之中,自有……“平衡”。
这,就是“生命”的法则。
也是,鹿殇想要传达的,更深一层的意思。
当鹿殇收回餐盘时,他发现,盘子里的沙拉,被吃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盘底,那一点点由橄榄油和蔬菜汁液混合而成的酱汁,都被舔舐干净了。
鹿殇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阿尔萨斯那座坚冰构成的心墙上,已经,被他凿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
他开始,思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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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一个星期,鹿殇都在用这种,“秩序”与“无序”交替的方式,与阿尔萨斯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他做了,每一粒米都大小均匀的蛋炒饭,也做了,各种食材炖成一锅的罗宋汤。
他做了,摆盘精致如画的法式甜点,也做了,随意撕扯,用手抓着吃的烤饼。
阿尔萨斯,每一次,都全部吃完。
他就像一台,最高精度的分析仪器,冷静地,接收着鹿殇,通过味道传递过来的,所有信息。
但他依旧,沉默。
鹿殇知道,常规的“味道哲学”,已经无法再深入了。
他需要,一剂猛药。
第八天。
鹿isatie没有准备任何“菜”。
他带来了一套,最老式的,手摇磨豆机和摩卡壶。
当着牢房的门,他缓缓地,将深棕色的咖啡豆,倒入了磨豆机。
“咔……咔……咔……”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咖啡豆被碾碎时,发出的,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一股,浓郁、霸道,带着焦香和微苦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充满了“攻击性”。
它不像食物那样温和,而像一种,提神的,刺激神经的……“药”。
牢房里,阿尔萨斯的呼吸,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鹿殇将磨好的咖啡粉,装进摩卡壶,放在小小的酒精炉上,加热。
很快,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股,更加浓烈醇厚的咖啡香气,从壶嘴里,喷涌而出。
鹿殇将那,如同黑色墨汁一般的液体,倒进了一个,小小的,白瓷杯里。
小小的一杯。
只有,正常饮用量的,三分之一。
这,是一杯,不加糖,不加奶,苦涩到极致的……“Esp_resso(意式浓缩)”。
鹿殇将这杯咖啡,送了进去。
这是,他的第三个,也是最尖锐的一个问题:
“有些‘痛苦’,是否是‘清醒’的,必要代价?你所施加给别人的‘秩序’,那种冷酷的‘必要之恶’,你自己,是否能够,亲口,品尝?”
这一次,阿尔萨斯沉默的时间,是这么多天以来,最长的。
他没有立刻去端那杯咖啡。
鹿殇甚至能感觉到,从那扇冰冷的铁门背后,透出了一股,剧烈挣扎的,精神波动。
这杯咖啡,无疑,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深处,那个,他自己也无法回答的……“矛盾”。
为了维护梅洛彼得堡的“大秩序”,他必须,采用一些,“非人”的手段。他剥夺犯人的自由,压抑他们的天性,甚至,默许了“概念乐章”这种,残忍实验的存在。
他,是秩序的维护者。
同时,也是,痛苦的制造者。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必要之恶”。
但现在,鹿殇将这份“恶”,浓缩成了,一杯苦涩的液体,递到了他的面前,逼着他,去直面,这份“苦”的……“本质”。
终于。
那只白瓷小杯,被端了起来。
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鹿殇听到了,一声,清晰的,将液体,一饮而尽的吞咽声。
“咕咚。”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铁门背后,传了出来。
这是,八天来,阿尔萨斯说的,第一句话。
“……不够苦。”
鹿殇的瞳孔,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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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苦。”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鹿殇的心上。
这不是挑衅,也不是逞强。
这是一种,比那杯浓缩咖啡,还要苦涩百倍的……“陈述”。
阿尔萨斯在告诉鹿殇:你用味道模拟出的这点“痛苦”,与我内心所承受的,根本,不值一提。
鹿殇瞬间明白了。
自己之前的策略,错了。
他一直试图,用各种复杂的“味道哲学”,去“说服”,去“挑战”阿尔萨斯。
但阿尔萨斯,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被“道理”说服的人。
他的心,早已被他自己所坚持的“信念”,锻造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顽石。任何外来的道理,都只会,被这块顽石,撞得粉碎。
想要打动他,唯一的办法,不是去“攻击”这块石头。
而是,要用一种,比水还要温柔的力量,去……“包裹”它。
鹿殇沉默地,收回了咖啡杯。
他没有再进行任何尝试,转身,离开了这条,通往梅洛彼得堡最深处的走廊。
接下来的两天。
鹿殇没有再给阿尔萨斯,送任何东西。
仿佛,这场无声的对决,已经结束。
公爵的办公室,也没有传来任何,催促或问询。莱欧斯利,似乎给了鹿殇,绝对的耐心与自由。
直到,第十一天。
鹿殇再次,推着餐车,来到了阿尔萨斯的牢房前。
这一次,餐车上,没有复杂的菜肴,没有奇特的饮品。
只有一个,最普通的,木碗。
木碗里,盛着一碗,晶莹剔-透,颗粒分明,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米饭”。
就是这样一碗,简简单单的,甚至连配菜都没有的,白米饭。
它不代表“秩序”,也不代表“无序”。
它不“甜”,不“酸”,不“苦”,也不“咸”。
它,什么思想都不代表。
它只代表,一样东西——“温饱”。
这是,人类,最原始,最基本,也是最卑微的……需求。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信奉什么。
英雄也好,罪犯也罢。
在饥饿面前,众生平等。
鹿殇将这碗饭,送了进去。
这是他,对阿尔-萨斯,最后的“回答”。
“收起你那些,宏大的理念,忘记你那些,沉重的责任。”
“阿尔萨斯,你,首先,只是一个,会饿的,‘人’。”
“先,吃饱饭吧。”
这一次,没有任何等待,也没有任何犹豫。
那碗饭,几乎是立刻,就被端了起来。
鹿殇听到了,吃饭的声音。
不再是之前那种,分析式的,克制的咀嚼。
而是一种,近乎于“贪婪”的,大口吞咽的声音。
仿佛,一个饿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终于,吃到了一口,最滚烫的,家乡的米饭。
吃着吃着。
那吞咽的声音里,开始,夹杂起了一丝丝,压抑的,痛苦的……哽咽。
然后,那哽咽,变成了一声,低沉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鹿殇静静地,站在门外,听着。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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