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那个问题是——“你,饿了吗?”
诗人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面包的那一刻,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的喉结,无意识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的灵魂,正与伟大的莎翁共舞。但他的胃,他的身体,那个承载着他灵魂的、最诚实的器官,却在发出最卑微、也最真实的悲鸣。
墨菲斯的概念肴,给予了他精神上的一切。
但它们,唯独没有给予他,最基础的……“能量”。
“凡人的躯壳……”墨菲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真是……最可悲的束缚。”
他似乎想说什么,来阻止这一切。但已经,来不及了。
诗人的手,以一种近乎痉挛的、不受控制的姿态,颤抖着,伸向了那半块面包。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面包那粗糙而温暖的外壳。
然后,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了回去。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挣扎的表情。一半的他,在渴望那份最原始的食物;而另一半的他,那个被“十四行诗”所占据的灵魂,却在唾弃这种“低级”的欲望。
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内,进行着惨烈的战争。
就在这时,鹿殇,做了第二件事。
他将那半块面包,放到了自己的嘴里,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他品尝的,不是一块面包,而是一份,沉淀了数千年历史的,关于“生存”本身的史诗。
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听到了他咀嚼的声音。看到了他脸颊肌肉的运动,看到了他喉咙的吞咽。这个动作,是如此的日常,如此的平凡,却在此刻,拥有了一种,无可抗拒的,原始的生命力。
那个瞬间,一种名为“饥饿”的感觉,如同瘟疫一般,在所有“天才”们的身体里,同时苏醒了。
他们已经沉浸在概念的海洋里太久,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也忘记了……自己,首先是一个,需要吃饭的,“生物”。
那个陷入疯狂的诗人,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猛地从鹿殇手中,夺过了剩下的那半块面包,然后,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地,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被噎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流了满脸。
但当他,终于将那口面包,艰难地咽下去之后。
他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脸上的癫狂,缓缓褪去。那双被“伟大”所占据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自己那沾满了面包屑的、颤抖的双手,茫然地,呢喃出了一句,简单到,几乎不像诗的诗句:
“我……好饿。”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这座用概念构筑的巴别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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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
控制台上,墨菲斯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混乱与动摇。“你们的追求,是星辰,是真理,是成为不朽的史诗……怎么会……怎么会为了一口果腹的食物,而动摇?”
他无法理解。他的理论,完美无缺。精神,理应高于物质。伟大的共性,理应超越渺小的个性。这是进化的必然方向。
然而,鹿殇那块平平无奇的面包,却像一枚,投入他精密系统中的,最原始的“逻辑炸弹”。让他的整个“神国”,都出现了,崩塌的迹象。
“告诉我,墨菲斯。”鹿殇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在你成为‘墨菲斯’之前,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墨菲斯的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我,只是一个‘译者’,一个‘媒介’。我的‘自我’,早已献给了更宏伟的事业。”
“是吗?”莱欧斯利公爵,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隧道的另一端,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终端,上面,正显示着,刚刚破译的情报。
“朱利安先生,”莱欧斯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隧道,“或者,我应该称呼你,‘盖亚’之父。从绝对的‘理性’,走向绝对的‘感性’,真是……一段,令人唏噓的旅程。”
朱利安!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即使是这些沉浸在艺术与哲学中的疯子,也大多听过那个,曾经试图用AI为每个人定制“完美”味道的,科学狂人的名字。
控制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猛地一颤。
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如同神明般的神秘光环,瞬间,破碎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摘下了那个,遮蔽着他容貌的、纯白色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苍白、消瘦,却也更加狂热的,年轻的脸。正是“神谕餐桌”的创造者,朱利安。
“原来是你。”鹿殇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他终于明白了,那份,隐藏在“概念肴”背后,那份疯狂的、想要“弥补”与“超越”的执念,从何而来。
“为什么……?”鹿殇轻声问道。
“为什么?”朱利安笑了,那笑声,充满了自嘲与痛苦,“因为,我输给了你,鹿殇先生。我输给了那碗,为了一条水龙,而做的,‘无味之水’。”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只金属义肢,在地面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一天,我明白了。我的‘盖亚’,永远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完美。因为,只要‘个体差异’还存在,只要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龙、仙人、甚至是,每一个基因序列都独一无二的‘人类’,那么,就不可能存在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统一的‘完美答案’。”
“逻辑,是有边界的。理性,是有极限的。”朱利安的眼神,变得愈发炽热,“于是,我走向了另一条路。既然,无法在‘答案’上,实现统一。那么,就在‘问题’上,实现统一!”
“我不再试图去‘满足’你们。我开始,试图去‘成为’你们!不,是‘超越’你们!”
他指向那些,因为饥饿感而开始动摇的“天才”们。
“你们看,这就是个体性的悲哀!你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思想是自由的,自己的灵魂是独一无二的。但到头来,你们,依然会受到最卑微的,生理需求的支配!你们的灵感,会被饥饿打断。你们的沉思,会被疲惫终止。你们的爱,会被衰老与死亡,终结!”
“你们的‘自我’,根本不是什么宝藏!它,是监狱!是一副,用血肉和欲望,打造的,沉重的镣铐!”
朱利安张开双臂,他的声音,再一次,充满了蛊惑人心的激情。
“而我,墨菲斯,要做的,就是将你们,从这座监狱里,解放出来!当你们尝下‘创世纪’,你们将摆脱这副肉身的束缚,你们的意识,将汇入人类文明的长河,成为不朽!不再有饥饿,不再有痛苦,不再有生离死别……只有,永恒的、纯粹的、共享的‘伟大’!”
“这就是我的答案,鹿殇!一个,超越了理性与感性,超越了个体与集体,超越了生命与死亡的,终极答案!”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那些刚刚因为饥饿而动摇的人们,眼中,再一次,燃起了狂热的火焰。是啊,与永恒的伟大相比,一时的饥饿,又算得了什么?
鹿殇,静静地听他说完。
然后,他问了朱利安一个,和之前问诗人时,一样简单的问题。
“朱利安,”鹿殇的声音,很轻,很柔,“在你失去味觉之前,你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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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了他记忆之海最深处,那个早已被他自己,彻底封死的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他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可以,在0.01秒内,调动出,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描述的那块玛德琳蛋糕的,全部味觉信息。他可以,“品尝”到,李白斗酒诗百篇时,那份酒液的豪迈。他甚至可以,解析出,亚当与夏娃,在伊甸园里,咬下那颗禁果时,那份混杂着好奇、恐惧与原罪的,“概念”的味道。
他,是味道的“神”。他,品尝过,整个人类文明史。
但是……
他自己……
朱利安……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发现,自己那如同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在处理这个问题时,竟然,一片空白。
“是……”他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
是母亲,在他小时候,感冒发烧时,为他煮的那碗,加了甜甜的糖桂花的,小米粥?
是父亲,第一次,教他下厨时,煎得有些焦,却让他无比骄傲的,那块牛排?
还是,那个下雨的午后,和初恋的女孩,躲在屋檐下,分着吃的那根,廉价的,奶油冰棍?
这些画面,像是一些,褪了色的、破损的幻灯片,在他的脑海深处,一闪而过。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都无法,再“尝”到,那些,独属于“朱利安”这个个体的,那份,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粗糙,却无比真实的……味道。
因为,他的“味蕾”,他的“灵魂”,早已被无数个,更“伟大”的灵魂,所占据。
他成为了一个,装着整座卢浮宫的,华丽的“展厅”。却因此,丢失了自己房间里,那张,贴着童年照片的,小小的书桌。
“你看。”鹿殇的声音,平静地,响彻整个隧道,“你翻译了全世界,却唯独,弄丢了,你自己的那本‘自传’。”
“你以为,你在解放他们。其实,你只是,在用你自己的‘孤独’,去感染他们。你渴望摆脱那个,再也尝不到‘妈妈的味道’的、痛苦的、渺小的‘朱利安’,所以,你也想让所有人都,忘记他们自己。”
鹿殇向前一步,他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如同刀锋般的锐利。
“你错了,朱利安。我们,之所以能创造出伟大的艺术、深邃的科学、不朽的诗篇,恰恰,不是因为我们是‘神’,而是因为我们是‘人’!”
“正是因为,我们的生命有限,所以,我们才渴望创造不朽!正是因为,我们的表达能力有缺陷,所以,我们才需要,用尽一生,去写诗、去画画、去歌唱!正是因为,我们会饥饿,会寒冷,会孤独,会爱上另一个不完美的个体,所以,我们才需要,彼此拥抱,彼此取暖,用一顿热饭,去慰藉另一颗疲惫的灵魂!”
他举起手中,那剩下的一半面包。
“我们的缺陷,我们的不完美,我们的生理欲望……这一切,不是我们的监狱!”
“它,是我们的,王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颗,在隧道中央,缓缓搏动着的,如同黑洞般的“创世纪”,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它,是由在场所有人,那份“渴望超越自我”的集体意志,所支撑的。
而现在,这个意志的根基,被鹿殇,彻底动摇了。
人们,开始,从对“伟大”的狂热中,清醒过来。他们互相看着,看着彼此那张,带着疲惫、困惑,却又独一无二的脸。他们,开始想起,自己来这里之前,正在为什么而烦恼,正在为谁而牵挂。他们,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自己那间,或许凌乱,却无比温暖的房间。
他们,开始重新,想做“自己”了。
支撑着“创世纪”的能量,正在飞速地流失。
“不……不要停下!看看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渺小!!”朱利安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他试图,重新凝聚起那份信仰。
但,一切都晚了。
那个,承载着人类全部历史与情感的,终极的“味道”,那个,墨菲斯最伟大的作品——
“啵。”
一声轻响。
如同一个,被阳光照耀的,肥皂泡。
悄无声息地,破灭了。
它没有带来任何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释放出任何难以名状的能量。它只是,化作了一股,极其复杂的、却又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的“气息”,然后,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吞噬一切的终极,其内核,竟是,绝对的“空无”。
因为,当你,拥有一切时,你便,一无所有。
朱利安,呆呆地,看着那空无一物的半空。他所有的理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执念,都在那一瞬间,随之,灰飞烟灭。
他,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木偶,瘫倒在了,那冰冷的,控制台上。
莱欧斯利公爵的人,悄然上前,将他,带离了现场。这一次,朱利安没有反抗。他只是,失魂落魄地,重复呢喃着一句话:
“我的……小米粥……是什么味道……”
隧道里,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他们走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交谈,只是,若有所思。今晚的经历,或许,会成为他们一生中,最宝贵的财富。他们,亲吻过“神”的衣角,却最终,选择,回归人间。
很快,这巨大的、环形的地下空间里,只剩下了鹿殇一个人。
他看着那个,曾经悬浮着“创世纪”的,空无的王座。许久,他才收回目光。
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坐下。
然后,将手中那剩下的半块面包,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一口一口认真地吃完。
第349章 标准(五)
梅洛彼得堡。这个位于枫丹海底的庞大监狱,对于绝大多数地表居民来说,只是一个耳熟能详,却遥远得如同传说般的流放地。那里关押着枫丹最危险的罪犯,也隐秘地执行着一些“不光彩”的职能。但对于鹿殇而言,在墨菲斯事件之后,这个名字,却以一种更为沉重和紧迫的姿态,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并非因为那里的“犯人”有多么特殊,而是因为,那里的“秩序”,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发生着令人不安的演变。
墨菲斯的“概念肴”事件,最终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收场。鹿殇手中的那块烤面包,就像一道最凡俗的闪电,击穿了“创世纪”那虚假的宏大。它让那些沉醉于“伟大”的人们猛然意识到,最本源的“自我”,并非可以通过吞噬所有历史与情感来达成。它只是……你手中那块,最简单,却也最真实的口粮。
“墨菲斯”本人,最终在莱欧斯利公爵的介入下,被秘密逮捕。据说是某个古老家族的叛逆继承人,其身份被最高法院保密。而他的那些“概念肴”,也被悉数销毁,被列为,比“共鸣”和“神谕”更危险的“精神违禁品”。
世界再次回归平静,但鹿殇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一种,不属于味蕾,却属于……权力。
在“概念肴”事件处理期间,他几次与莱欧斯利公爵会面。公爵表现出的,并非是简单的“维护秩序”,而是掺杂着一丝,对“秩序之外”的事物,带着深刻偏见的,冷酷。
“鹿殇先生,”在一次私人会面中,莱欧斯利公爵曾如此说道,“人类的文明,就像一块不断被冲刷的岩石。每一次的‘进步’,都在不断地将它打磨得更加光滑,更加规整。而那些,试图突破边界、挑战底线的人,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最终都只会化作,历史长河中的……泥沙。我,必须确保,这块岩石,不会崩塌。”
公爵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毅。这让鹿殇感到了不安。他总觉得,公爵所说的“泥沙”,并不仅仅指代那些企图“神化”或“合一”的狂人。他所指的,或许是所有“不符合”他心中,那“规整文明”蓝图的……“异数”。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印证。
来自枫丹安全部门的内部消息,通过德布罗意医生,悄悄传入了鹿殇的耳中。梅洛彼得堡,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改造计划”。
这项计划,并不是针对那些传统意义上的重刑犯。它针对的,是那些,被法院判定为“难以融入社会”的“精神异常者”,和那些,被社会舆论“排斥”的“边缘群体”。
他们没有犯下滔天大罪,只是,他们“不正常”。
他们是沉溺于“概念肴”而导致精神失常的艺术家,是无法适应“万象明镜”退潮后现实世界的失语者,是曾被“盖亚”的完美所诱惑、如今对一切都索然无味且具有攻击性的前饕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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