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这,是“创造”。一种,类似于“神”的创造。
对决结束的当晚,一个男人,悄然来到了“有味小馆”。
男人很年轻,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斯文,但脸色,却有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左臂,是一只,由精密发条与齿轮构成的、闪耀着金属光泽的“义肢”。
“鹿殇先生,你好。”男人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朱利安。是‘神谕餐桌’的……‘程序员’。”
朱利安,曾是枫丹科学院,最年轻、也最出色的感官神经科学家。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曾是全枫丹,最崇拜鹿殇的、天赋异禀的青年厨师。
三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实验室爆炸,摧毁了他的左臂,更可怕的是,永久性地,损伤了他大脑中,负责味觉与嗅觉的区域。
一个厨师,失去了他赖以生存的,最重要的两种感觉。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在极致的绝望中,朱利安,没有倒下。他将自己所有的才华,都投入到了一个新的领域。既然自己,无法再“感受”味道,那么,他就要用自己的知识,去创造一个,能够“理解”并“创造”味道的“大脑”。
他结合了枫丹的精密机械技术,须弥的生物工程学,甚至,还破解了部分,来自“万象明镜”的感官数据转录代码。
最终,他创造出了一个,他称之为“盖亚(GAIA)”的,人工智能系统。
“我将提瓦特大陆,有史以来,所有的食谱、所有的食材分子式、所有的风土报告、所有的美食评论……数以亿计的数据,都喂给了‘盖亚’。”朱利安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骄傲与疯狂的光芒,“然后,我给了它一个,最简单的指令——‘创造出,人类所能感知的,最完美的味道’。”
“盖亚”,做到了。
它通过分析全人类的基因图谱与神经反应模型,推演出了一套,能为每一个人,定制出“理论上最完美”的味觉刺激方案。然后,它再通过分子打印技术,将这些“方案”,以食物的形态,“打印”出来。
“神谕餐桌”的厨房里,那些机械臂,就是“盖亚”的双手。
而那些如同梦境般的菜肴,则是“盖亚”——这位数据之海的“造物主”,写给人类的,一首首,名为“完美”的诗篇。
“鹿殇先生,你不觉得,这才是烹饪的,最终进化形态吗?”朱利安张开双臂,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恶意,只有,最纯粹的、对于“理想”的执着。
“不再需要,依赖厨师那不稳定的、充满偶然性的‘灵感’。不再需要,受制于食材那天然的、无法改变的‘缺陷’。没有失误,没有妥协,没有遗憾……只有,为每一个独立的个体,所创造的,绝对的、极致的、数学意义上的……‘完美’。”
“我所做的,不是在毁灭烹饪。”朱利安看着鹿殇,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在将它,从凡人的手中,解放出来,将它,送上……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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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殇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朱利安的逻辑,是自洽的,甚至是……无懈可击的。
他无法反驳。
难道,追求“完美”,是一种错误吗?难道,用更先进的技术,为人类带来更极致的享受,是一种罪过吗?
“盖亚”,没有伤害任何人。它只是,提供了一个更优的“选择”。而人类,自愿地,选择了那个,更完美的“天堂”,放弃了那个,充满缺陷的“人间”。
这,究竟是谁的错?
这一次,鹿殇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无力”。
他可以战胜“遗忘”,因为记忆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他可以战胜“神性”,因为凡人有其不可剥夺的爱。
他可以战胜“复刻”,因为过程有其不可复制的温度。
但是现在,他要如何,去战胜“完美”本身?
他,还能做些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鹿殇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神谕餐桌”的影响力,已经从枫丹,扩散到了整个提瓦特。无数人,慕名而来,然后,带着被“格式化”过的味蕾,心满意足地离开。
旧的餐饮业,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凋零、死去。
没有人再愿意,去吃那些,“不完美”的食物了。
“有味小馆”,也变得门可罗雀。
直到那一天,小馆的门,被推开了。
来者,是枫丹的大审判官,那维莱特。
他并没有落座,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那空无一人的餐厅,和,那个,显得有些落寞的,鹿殇的背影。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
“人类,似乎总是,在追逐那些,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东西。”那维莱特缓缓说道,“水,会因承载的情感而改变形态。而人类的味道,或许,也并非仅仅由舌头来决定。”
他看向鹿殇:“但现在,他们,似乎找到了一条捷径。一条,通往一个,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的终点站的捷径。”
“我无法阻止他们。”鹿殇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给不了他们,‘盖亚’所能给的‘完美’。”
“你确实给不了。”那维莱特,出人意料地,同意了他的说法。
他走上前,坐到了吧台前,那个,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上。
“但是,”那维莱特看着鹿殇,蔚蓝色的眼眸里,仿佛倒映着,古老的海洋,“你能给我一些,‘盖亚’,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一杯,来自我故乡的水。”那维莱特轻声说道,“在那个,还没有人类的时代里,水的味道。”
鹿殇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盖亚”,可以读取所有人类的数据。但它,无法读取,非人之物。
“盖亚”,可以理解所有的科学与逻辑。但它,无法理解,那些,超越了科学与逻辑的,属于“历史”、“种族”、“神明”……甚至是,属于“元素”本身的,宏大的“记忆”。
它的完美,是基于“人类”这个数据库的完美。
但这个世界,远比“人类”,要广阔得多。
“我明白了。”鹿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没有去研究新的菜式,也没有去试图,做出比“盖亚”更“完美”的味道。
他,向朱利安,发起了最后一场,也是最安静的一场对决。
对决的地点,就在“有味小馆”。
对决的评委,只有一位——那维莱特。
而对决的题目,也只有一句——“为这位食客,做一道,他想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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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接受了挑战。
对他而言,这毫无悬念。他带来了“盖亚”的移动终端。在那维莱特,将手放在感应器上的一瞬间,“盖亚”的数据库,立刻就开始了,疯狂的运算。
然而,三秒钟后,“盖亚”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困惑”的语气。
【警告:无法解析该生物体征。数据模型匹配失败。情感频谱超出人类范畴。记忆深度无法测量……请求输入更多……参数……】
朱利安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引以为傲的、无所不能的“神”,第一次,遇到了,它无法“理解”的存在。
而另一边,鹿殇,已经开始了。
他没有用任何珍稀的食材。
他只是,取来了一块,最纯净的,从雪山之巅,取来的千年寒冰。他将寒冰,慢慢融化,得到了,最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无根之水”。
然后,他走进了小馆的后院。
他没有采摘任何花朵或香草。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滴,从一片最古老的、见证了枫丹无数次潮起潮落的树叶上,滴落的“露水”。
最后,他回到厨房,点燃了炉火。
他没有烹煮,也没有调味。他只是,将那滴,承载着时间与记忆的“露水”,轻轻地,滴入了那碗,至纯至净的“无根之水”中。
然后,用炉火,将整碗水,加热到,与“体温”,完全一致的温度。
一碗,看似“无味”的清汤,被端到了那维莱特的面前。
那维莱特,看着这碗汤。
这碗,清澈见底,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的汤。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端起碗,轻轻地,抿了一口。
在那一瞬间,这位古老的水龙王,这位见证了提瓦特无数文明兴衰的审判官,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尝到了。
他尝到了,在生命诞生之前,这个星球上,最原始的,水的味道。
他尝到了,第一滴雨,落在大地上的味道。
他尝到了,江河汇入海洋的味道。
他尝到了,时间,流过自己漫长生命的味道。
他甚至,尝到了……一丝,名为“乡愁”的,他自己,都几乎已经遗忘了的味道。
这碗汤,不“完美”。
它没有精准地,刺激任何愉悦中枢。它甚至,在人类的味觉体系里,是“寡淡”的。
但是,它,与那维莱特的“生命”,产生了,最深刻的……“共鸣”。
那维莱特,放下了碗。
他没有宣布谁胜谁负。
他只是,看向脸色惨白的朱利安,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一个完美的答案,固然很好。但是,对于一个,还没有被完全提出的‘问题’来说,这个答案,毫无意义。”
朱利安,输了。
他输得,体无完肤。
他创造的“盖亚”,可以为全人类,提供最完美的“答案”。
但是,鹿殇,却用一碗最简单的清汤,为一位“非人”的存在,守护了一个,比任何答案,都更加宝贵的……“问题”。
一个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的,终极的问题。
从那一天起,“神谕餐桌”,依旧存在。但是,它的光环,褪去了。人们开始明白,“盖亚”所提供的,只是一种,“人类”这个物种的,最大公约数的“完美”。它很精彩,但,它也很……“有限”。
而真正的、属于每一个独立个体的“味道”,就藏在那些,不完美的、充满缺陷的、无法被数据化的、独一无二的……“问题”里。
鹿殇,回到了他的厨房。
在那个充斥着狂热、崇拜与超验感官刺激的地下环形隧道里,鹿殇拿出的那块烤面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它没有流光溢彩,没有奇特的形态,没有能直接写入灵魂的、概念性的香气。它只是散发着一股最质朴、最古老的味道——小麦经过发酵与烘烤后,所产生的,那种温暖而踏实的芬芳。
人群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笑与不屑。
“面包?在这种地方?”一位诗人嗤之以鼻,“这是对艺术的亵渎!墨菲斯大人在为我们展示宇宙的宏伟,他却拿来一块……果腹的粗粮?”
“他害怕了,”一位数学家冷静地分析道,“他的想象力已经枯竭,他理解不了更高维度的‘味道’,只能退守到这种最原始、最安全的‘食物’概念里。”
墨菲斯——那个站在控制台上的白色身影——也沉默了。他似乎在审视鹿殇,审视那块面包,试图用他那能够“翻译”万物的感官,去解析这个行为背后的“概念”。
“有趣的……行为艺术。”许久,墨菲斯那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鹿殇先生,你是想用这份‘原始’,来唤醒人们对‘肉体’的眷恋吗?你想用‘饥饿感’这种低等的生理需求,来对抗‘精神’的升华吗?”
“这,的确是一种返璞归真的抗议。但可惜,”墨菲斯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怜悯,“人类的进化,是不可逆的。当你已经见识过星辰大海,你又怎会甘心,回头去迷恋一条乡间的小溪?这块面包,或许能唤醒一两个懦夫,但它无法阻挡,绝大多数,渴望飞翔的灵魂。”
鹿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用双手,将那块温热的面包,轻轻地,掰成了两半。
“嘶啦——”
面包内部柔软的、充满了细密气孔的组织被撕开的声音,在这空旷的金属隧道中,显得异常清晰。一股更浓郁、更纯粹的麦香,混杂着一丝丝酵母的微酸,瞬间弥漫开来。
这个声音,这个气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它绕过了人们那被各种宏大概念轮番轰炸的大脑,直接触碰到了他们身体最深处、早已被遗忘的、某种古老的本能。
有那么一瞬间,隧道内所有人的狂热,都为之凝滞了。
鹿殇没有看向墨菲斯,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因为品尝了“十四行诗”而陷入癫狂的诗人身上。此刻,这位诗人依旧沉浸在莎士比亚的灵魂里,面容枯槁,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华丽的词句。
鹿殇缓步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半块面包,递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那个问题,不是“你懂了吗?”,也不是“你醒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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