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鹿殇看到的时候,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这是搞盲测还是心理测试?”
“都行。”小羽推了推眼镜,“你等着看结果吧。”
厨房充斥着蒸汽和香味,糯米蒸锅的咕噜声、锅铲撞击声,还有人嚷嚷着“芝麻糊怎么解救”,形成一种混乱但又分明的热闹。
点心做好之后,鹿殇让每个人都拿了份尝一口,接着发了张小纸条:“写下你最喜欢的一种味道,还有原因。”
不到一小时,纸条就收回了一叠。
——“1号,像小时候姥姥屋子里的气味。”
——“2号,很甜,有点腻,但特别像恋爱的时候。”
——“3号。酸一点,好像人生。”
——“4号。不知道为啥,苦苦的但我喜欢。”
鹿殇看着这些笨拙却真诚的答案,一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一边低声笑着。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没有多高远的理想,也不是什么伟大食神之路。他只是在帮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重新建立与味觉、与记忆、与日常生活之间的链接。
当晚,小羽拿着那堆纸条仔细看了一圈,然后说:“我们该建一个‘味觉档案室’。”
“啊?”
“就是每个人的味觉喜好、记忆、口味反馈、童年印象,我们都记录下来,按编号归档。”
鹿殇沉思片刻,点头:“也许还可以建个味觉图谱,从酸到甜到苦到咸,搭配他们的背景故事。”
“我们再按味觉类型,开发一些‘疗愈性菜单’。”小羽越说越激动,“比如说那种长期易怒的,就给他搭配安神型甜品;情绪波动大的,就来点温热系点心。”
“你这是……心理辅导变体?”
“‘味觉疗法’。”
鹿殇揉揉太阳穴:“你是不是又看了图书区的那本什么‘从舌尖看人格结构’?”
“那书太玄了,不过我们这个是实践派。”
他们把这些想法一股脑记在了厨房的黑板墙上,慢慢地,在原本的“菜谱计划”“物资采购”之间,开始出现“味觉地图”“记忆性口味”“情绪偏好饮食构成”等一堆新内容。
没几天,黑板被写满了。于是他们去找木工房借了几块木板,用旧钉子和麻绳,把“味觉档案区”挂在厨房侧门的空墙上。
每一块档案板上,写着:
【编号0047】
喜好:偏甜、奶香
记忆:曾在外婆家吃过奶油小蛋糕
适应料理:炼乳脆饼、红豆汤圆
【编号0023】
喜好:辣+咸
记忆:成年前从未吃过甜食,认为甜即软弱
适应料理:麻辣牛肉饭、咸香红薯片、甜辣枫糖鸡翅
一开始,这只是他们三四个人的兴趣,谁知传得越来越广,甚至有人自己跑来“申请编号”,一边讲述自己的故事,一边领取“个性化小点心”。
“编号0171——喜欢甜到极致的味道,因为说‘我人生太苦了,甜一点死也认了’。”
“编号0268——不吃葱姜蒜,说从小嘴刁,但爱上糖醋味道。”
有的记录让人发笑,有的却让人沉默。
“编号0311——无味。记忆中所有东西都没有味道。”
鹿殇当时是拿着小羽写下的这条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我们能不能给‘无味’的人一点方向?”
小羽没回答。他只是把那条纸条贴在档案板的最底部,然后说:“你帮他做饭吧。总有一个味道,能撬开记忆的门。”
于是,鹿殇开始设计“盲测菜品”:
——一道没有任何调味的白煮米饭,但蒸得极好,带着米本身的甜与弹性。
——一碗山药泥,只点缀几滴柠檬汁。
——一杯淡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肉骨汤。
“我们不是要满足他,是要唤醒他。”他喃喃自语。
几天后,那个叫做“编号0311”的人,第一次吃完饭后说了句:“我好像……小时候吃过类似的。”
鹿殇的眼睛在那一瞬亮了一下。
“那就对了。”
—
又是新一周的开始,鹿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人们提着饭盒从各个方向涌来。味觉档案区已从一面墙变成一整条走廊。
“你们这是要搞‘风味博物馆’吗?”老林打趣。
“搞呗。”鹿殇笑着回应,“搞到这地方的墙壁全是味道记忆。”
“搞不完也没关系。”小羽抬头,望着天光透过天窗落在案板上的角落,“我们每天都还有下一顿饭。”
他们又敲起锅铲,生火、煮水、蒸饭、剁菜。
香气飘起时,梅洛彼得堡不再是一座空洞的围墙。
它成了一锅翻滚中的汤,一碗刚出炉的点心,一份打着笑脸贴在墙上的味觉记忆。
第245章 集市
天色将晚,梅洛彼得堡的厨房依旧热气蒸腾。
那一锅山药汤还未出锅,排队的人就已经围在一旁,有人摇扇子,有人打哈欠,有人甚至在小羽刚端上第一份的时候立刻嗅了嗅,说:“喔,这香味,跟我家后山寺庙那碗素斋汤一模一样。”
小羽笑着记下“编号0349”,在备注上写了“宗教背景味觉”。
“这些分类也太细了。”胖头忍不住评论,“等你们记录到编号1000,是不是就要搞‘味觉图书馆’了?”
“图书馆不一定,但我们确实在考虑建立‘季节菜单’。”鹿殇从角落走出来,手上还沾着红枣米糕的粉屑,“味觉不是静止的,它随着时间在变。”
“怎么说?”
“比如立秋前,人容易烦躁,口味重;霜降后,胃口沉,需要发散一点的东西。你没发现吗?最近大家更喜欢加点陈皮了。”
“那也可能是你手滑放多了。”
鹿殇踢了他一脚。
厨房角落的那张黑板已换成新板,小羽正用彩色粉笔画出一个巨大的扇形图,中心是“基础味道”,向外扩展出“偏好层”“记忆层”“反应层”“特殊关联层”等等。
有人凑上去看,念出了其中一项:“‘辣味-母亲做菜声音’……这是什么?”
“那是个拳击场的人说的。”小羽翻着记录本,“他说只要闻到辣椒炒肉的味道,就像听见他妈在厨房里骂人。”
“那……这也要记录?”
“味觉是五感之一嘛。我们甚至发现,有人吃到鱼香味会想起打架。”
“打架?”
“小时候吃鱼香肉丝时,邻桌两个叔叔打起来了。他说那一刻的味道永远留在记忆里。”
“……这档案越来越像精神档案了。”
“也许某种程度上是。”鹿殇微笑,“但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
当晚,一场小规模的“味觉剧场”悄然在厨房展开。
小羽组织了五人,每人负责一道带有“个人故事”的菜肴。厨房不设桌椅,只用纸巾铺地,围坐一圈。
第一道菜是红糖烙饼,端上来那一刻,带来它的人说:“小时候我妈生病,只给我做得起这个。那时觉得没滋味,现在……甜得过分。”
第二道菜是腌菜炒饭。讲述者说:“我坐牢那年冬天,每天就吃这玩意儿。可现在闻着,觉得像是某种安慰。”
第三道是一碗冰镇酸梅汤,端上来后那位拳场汉子沉默了好久,才闷声道:“我出事前,最后一次家庭聚会就喝这汤。喝完我就没回家了。”
那晚没人大笑,但也没有人哭。他们只是用嘴巴咀嚼过去,用沉默记住食物带来的温度。
“你知道吗,”最后鹿殇说,“这地方,我们以为只是囚禁,但其实它也变成了某种容器——装下每个人的小故事,小味道,小记忆。”
—
几天后,工坊区那边传来消息,说有几个老工匠提出想申请加入“味觉项目”。
鹿殇一头雾水地跟着小羽去看,只见工具间墙边堆了十几张木架和三十多只不同大小的饭盒模型。
“他们要干嘛?”胖头看得眼晕。
“他们说,想做‘记忆便当’。”
老工匠之一解释:“每个人都有一种饭盒,是他记忆中吃饭的样子。我们想复刻那种外形。”
于是,这件事就变成了厨房联合工坊的“便当回忆项目”。
鹿殇设计菜单,小羽设计便签与说明,工坊建模,图书区的几个好事者负责收集“便当记忆”。
很快,第一批“记忆便当”制作完成:
——红边铁饭盒,搭配梅干菜炒肉、小米粥、糖心鸭蛋,属于“编号0188”的“矿村早班车记忆”。
——铝制圆盒,内装木耳炒鸡蛋、咸萝卜丁、白米饭,是“编号0052”的“外公陪我看戏时便当”。
——竹制双层饭盒,底层是地瓜粥,上层是炒面筋和冷豆腐,来自“编号0666”的“那年逃荒走路八百里时家里人给的最后一顿”。
便当分发不对号,只附上味道与编号。
有的人吃了之后默默发呆,有人却忍不住笑出声,有人对着一块腊肉咬了半天,喃喃说:“这比我记得的还好吃。”
鹿殇则默默记录所有反馈,回到厨房后对小羽说:“我们下一步,可以尝试做系列化的‘季节便当’。”
“你怎么又改名了?”
“因为不只是回忆,它也包含现在——比如说‘立秋寒气版’,‘初霜加热型’,‘午后睡意套餐’。”
小羽想了想:“那要搭配功能?”
“当然。比如午后困倦的,就要高糖量+微甜咖啡搭配;霜降之后情绪低的,就上腊味煨汤+桂圆小点。”
“你这快成中医食疗了。”
“你没发现吗?我们这已经快是梅洛彼得堡的第二医疗系统了。”
“第一是医务室?”
“不,是暴揍和忍着。”
—
某天下午,鹿殇终于抽出空坐在厨房后门的石阶上,咬着一根冰冻西瓜条,任风穿过铁栅栏后的小巷。
小羽走过来,把一本笔记递给他。
“我刚从图书区回来。”
“嗯?”
“他们说,我们这堆‘味觉研究记录’如果再多写点注解,基本可以申请内部资料馆立档。”
“然后呢?”
“然后我们会成为‘梅洛味觉档案正式保管组’。”
鹿殇把冰棍咬碎:“听上去挺像什么地下组织。”
“但听说批准通过的话,我们可以合法拿到物资配额。”
鹿殇挑眉。
“糖、盐、辣油、芝麻、花生粉、黄豆、干香菇……现在都不需要靠换的了。”
这确实是一项诱人的前景。
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做得太多了?”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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